主門的事一了,沈震沒有回中樞。他沿著內層一條只夠單人通行的維修巷道,往北翼去。
巷道越走越窄,頭頂的管線越來越密,燈也從通亮的頂燈,變成隔幾步一盞、貼著牆根的應急燈,光昏黃,照得人影在潮濕的水泥牆上拉得很長。空氣里有股岩石和積水的涼意,吸進鼻腔,涼到喉嚨。
主門在秦山正面,北翼三號,卻在山的另一側,中間隔著一道厚實的山樑。正面那片廢廠房、那群已經漫到岩壁前的發病者,都被這道梁擋在了另一邊。
雷鋼已經奉命等在北翼三號。
這位特勤隊長沒戴頭盔,作訓服的領口解開著,看見沈震,抬手敬了個禮,卻沒出聲,側身讓開,把通道口讓給他看。
這是一道窄門。
和主門那兩扇能開進卡車的巨門比,北翼三號寒酸得近乎簡陋——一扇只比人略高、一人來寬的鋼製氣密門,嵌在山岩里,門上是轉盤式的閉鎖手輪和一圈厚實的密封膠條。門後是一條低矮、狹窄的甬道,人走進去得微微低頭,兩壁是裸露的岩石,腳下是一級級被磨得發滑的石階,再往裡,黑黢黢的,看不見盡頭。
這樣的口子,走不了車,進不了大部隊,一次只能容單兵單列、貓著腰進出,帶東西,全靠人背、肩扛、小推車拉。
沈震站在門前,沒有急著進去,先看那道門和門上的密封。
「參謀長。」雷鋼壓著聲音開口,語氣里有話,「主門封死,我這心裡,是踏實的。可一聽說還要留這麼一條口子,我這心,反倒懸起來了。」
沈震看他一眼:「說。」
「蘭城是怎麼沒的,我也看了。」雷鋼斟酌著,「那麼厚的門、那麼多的兵,最後壞就壞在口子上、壞在沒把好的觀察期上。口子越大、越松,越危險——可這種又小又偏、藏在山背後的口子,我看也懸。平時沒人盯著還不覺得,真到哪天夜裡忙亂起來,進出的人一多、一雜,它就是全基地最薄的那塊板。」
他頓了頓,把心裡的盤算說了出來。
「要不,先把它也封上十天半月?等外頭那些東西遊盪散了、我們把規律摸清了,到時候再開,也不遲。」
甬道口很靜,只有深處某根水管里,水一下、一下,悶悶地滴。
沈震沒有立刻駁他。他知道雷鋼不是怕死,更不是抗命,這是一個幹了十幾年特戰的老兵,出於本能的謹慎。
他伸手,握住那隻冰涼的閉鎖手輪,卻沒有轉動。
「雷鋼,我問你。」他開口,聲音不高,「主門封了,這條口子再封死,外頭的事,我們還知道什麼?」
雷鋼一怔。
「那些東西往哪走、聚在哪、有沒有變樣,城裡還剩多少活人、哪片地方能去、哪片地方是死地——我們一概不知。」沈震一句接一句,不快,卻沉,「三萬人躲在山肚子裡,兩眼一抹黑,那才是真的險。門再厚,擋得住外頭,擋不住我們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更別說,我們要的東西,都在外頭。」他鬆開手輪,「人,藥,油料、機器零件。坐吃山空,基地的儲備再厚,也有見底的那一天。」
「地面上,還有活著的人。」他看著雷鋼,「我不能連一條縫,都不給他們留。」
雷鋼沉默著,沒接話,可眉頭還鎖著。
「但你擔心的,我認。」沈震話鋒一轉,「蘭城的口子,是沒管好的口子。我這條口子,要管成全基地最嚴實的地方——規矩,比這扇門還硬。」
他抬手,在氣密門上輕輕一叩。
「走,進去,一樣一樣定。」
兩人貓腰進了甬道。羅浩帶著兩名特勤戰士,已經在裡頭候著,一盞野戰燈吊在岩壁上,把這條窄道照出一小片亮。
甬道中段,連著一間剛隔出來的小屋,原是堆放備件的硐室,裡面擺了張摺疊桌、幾隻藥箱,牆角還接了噴霧的管子。再往裡,是第二道氣密門,門後才通著基地內部。
沈震里外看了一遍,在那間小屋前停下,眉頭先皺了。
「洗消間,就設這兒?」他問。
負責隔屋的工兵點頭:「是,地方夠,接上藥水就能用。」
「人從外頭回來,怎麼走?」沈震看著他,「外門進來,過這條甬道,先進第二道內門、進了基地,再折回來洗消?」
那工兵愣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順序反了。」沈震抬手,指了指兩道門,「聽好——外頭回來的人,開外門,進的是這兩間門中間這一段,進來,外門立刻關死。人就留在當中,噴霧洗消、外傷核驗、抽血復檢,一樣樣做完,確認沒事,再開內門,放進基地。兩道門,任何時候不許同時開著。」
「洗消要是設在內門裡頭,等於人帶著一身外頭的東西,先進了基地,再回頭洗——那還洗它幹什麼。」他語氣不重,那工兵卻漲紅了臉,連聲應下,「這就改,把噴霧、藥箱都挪到兩道門中間。」
「還有。」沈震轉向雷鋼,「地面出口,外頭設暗哨。不要明崗,不要旗子,人藏起來,只留一道遮光的觀察縫,玻璃縫上要做處理,外頭不能看見裡頭的反光。暗哨輪班,從這條甬道悄悄換,不許在地面走動、不許在外面出聲。」
「甬道裡頭,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就你們特勤,分班,人不離崗。」他一項項往下定,「進出這條口子,不認臉、不認軍銜,只認指揮部的書面手令。誰出去、幾個人、什麼事由、什麼時候回來,一筆一筆記在本子上,手令存檔。回來,先洗消、復檢,誰都不例外——我沈震從這兒走,也一樣。」
羅浩在旁飛快地記,寫到「誰都不例外」,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接著寫。
「這條口子的事,知情的人,越少越好。」沈震最後道,「不廣播,不上電視,居住層那邊,只當基地有專門的偵察,不必知道門在哪、怎麼開。守口如瓶,這四個字,和守住這道門,一樣要緊。」
「明白了。」雷鋼應道,繃緊的臉,終於沉下來,定住了。
就在這時,羅浩腰間的對講機,極輕地響了一下。
是地面暗哨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音,從電流里滲出來:「北翼……有東西,離出口過來了,三兩個,像是從正面散過來的,還有一隻……動物?。」
甬道里,所有人瞬間不動了。
野戰燈被一把擰到最暗。沈震抬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沒有半分猶豫,聲音壓成一條線。
「噤聲。誰也不許開槍。」
槍聲在死寂的山北一炸,引來的就不是三兩個。這個帳,誰都算得過來。
窄道里黑下來,只剩門縫、岩縫裡透進的一點微光。眾人貼著冰冷的岩壁站定,連呼吸都壓到了最淺。沈震立在那道外門的內側,隔著一扇門、一道山岩,他聽見了——
拖沓的、不成節奏的腳步聲,從出口外頭,一下,一下,蹭著碎石過來。中間夾著一陣更輕、更快的四足走動,和一聲低低的、不像活物的嗚咽。
那聲音,在出口外,停住了。
沈震甚至能想像出外面的情形:採石場塌了半邊的亂石堆,荒草,和亂石堆下那個被偽裝得看不出一絲痕跡的暗口。它們就停在暗口外頭,茫然地、遲緩地轉著,不知道腳下這堆亂石之後,藏著一條通往燈火與人群的路。
他能聽見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身邊的羅浩繃成了一根弦,手按在刀柄上,手背青筋浮起。
時間在這條黑甬道里,慢得像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那陣拖沓的響動,終於又動了起來,卻是朝著別處,一點點遠了、散了,那聲四足的嗚咽也跟著遠去,最後只剩風,從採石場上空空掠過。
甬道里,沒有人立刻出聲。又等了很久,沈震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過去了。」他低聲道,「燈吧。」
野戰燈重新亮起,昏黃的光照著一張張無聲的臉。這一回,再沒人質疑這條口子為什麼要藏、要靜、要嚴——方才那幾步停在門外的東西,已經替他把道理,講透了。
北翼三號,就此啟用。
第一本登記簿攤開放在摺疊桌上,紙頁空白,雷鋼提筆,在表頭鄭重寫下日期和「北翼三號」幾個字。第一班暗哨悄悄潛出甬道,隱入了採石場外的亂石與荒草。
沈震沒有急著走。他來到出口內側那道遮光的觀察縫前,側過身,從那道極窄的縫裡,往外看。
山北的天,灰濛濛的,採石場外那條廢棄的公路空空蕩蕩,零星幾個發病者,拖著步子,在路中央漫無目的地晃,來來回回,沒有方向。
可看著看著,他的目光,慢慢凝住了。
公路的西邊,有稀稀拉拉一小串身影,沒有像其餘那些一樣亂走、打轉。它們朝著同一個方向,一個跟著一個,遲緩卻不停,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往西邊方向去——那一片,他在地圖上看過,有一所大學,還有一座生物製品研究所。
沈震貼著觀察縫,看了很久。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把這一幕指給旁人,只是在心裡,把它記下了。
然後他直起身,轉過身,神色恢復如常。
「口子,守住了。」他對雷鋼道,「從今天起,這條口子,我親自盯著。外頭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報到我那兒。」
「是!」
沈震最後看了一眼這條昏黑、狹窄,卻連著整片地面的甬道,貓腰往外走。
門,鎖上了;口子,也守住了。接下來,該讓山肚子裡這幾萬號人,真正轉起來。
「回指揮部。」他道,「通知各部門,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