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震回到指揮中樞時,大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軍務、警務、後勤、醫療、工程、政工,各部門的主官到齊,連負責居住層協管的宋大姐,也被特意叫來,坐在長桌靠門那一頭,有些侷促地搓著手。正面那面大屏沒有開,牆上的燈全亮著,照得一張張臉發白。長桌上攤著本子、表格和幾隻水杯,空氣里是悶熱的人味、煙味和空調出風口吹不散的那點潮。
韓鐵山坐在主位,方明遠在左,管後勤的鄭邦國在右。沈震走到長桌中段站定,沒有坐下。
「今天這個會,不通報疫情。」他開口,聲音不高,滿室立刻靜了,「疫情什麼樣,各位心裡都清楚。今天只定一件事——門已經關了,從今天起,這幾萬號人,往後怎麼過。」
他示意鄭邦國。
「老鄭,你先把底數,給大家交個底。「
鄭邦國站起身,他管後勤,手裡捏著一張剛匯總的表,臉色不太好看。
「那我就說實數。」他把表攤在桌上,「按原規劃,秦山基地是按三萬人、一定周期的儲備來建的。可現在實際在籍的人數——加上這幾天收容點轉進來的、各部隊臨時帶進來的——已經頂到了規劃數的邊上,門也封了。」
「人是滿的。」他抬眼,「可外頭的情況,各位也看見了。公共網絡斷了,地面的秩序,短時間內別指望恢復。我們跟首都的衛星聯絡還通,但救援、補給,一時半會兒,誰也顧不上誰。」
他手指在表上點了點。
「也就是說,倉庫里這些糧食、藥、油、料,是按『撐一陣子、等外頭好轉』備下的。要是外頭一年半載好不了呢?要是得靠我們自己,在這山肚子裡,長久地活下去呢?」他頓了頓,把那句話說了出來,「按現在這個吃法、這個管法,儲備,怕撐不到那一天。」
會議室里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所以,」沈震接過話,「從今天起,基地不再是『臨時避一避』。我要各位先把心裡那點『等幾天就好了』的念頭,放下。」他環視全場,「我們要做的,是長期的打算——一年,兩年,也許更久。秦山要從一個躲災的地方,變成一座能自己活下去、甚至將來能打出去的地方。這,就是今天要立的體制。」
他話鋒一轉。
「立體制之前,先把外頭那些東西,是什麼,定清楚。」
負責警務的一名軍官遲疑著開口:「不是……發病的人嗎?上頭的通報,一直叫感染者、發病者。」
「那是一開始。」沈震道,「一開始,我們當他們是病人,要隔離、要救治。可現在,各位親眼看見了——他們被擊中要害之外的部位,不會停;被咬、被抓的人,會變成和他們一樣;他們沒有神智,不認親人,只撲活人。」他停頓了一下,「這樣的東西,還能叫病人嗎?」
會議室角落裡,一個年輕軍官沒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這不就是……電影裡的喪屍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縮了縮,沒人接。這個詞太輕佻,又太貼切,輕飄飄地落在一屋子沉重的臉上,反倒沒人願意應。
「喪屍。」沈震卻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
桌邊一位年長的政工幹部皺起眉,搖頭:「參謀長,這裡頭,有不少是咱們官兵的爹媽、孩子、媳婦。叫他們喪屍……感情上,過不去。」
「我知道。」沈震的聲音沉下來,「正因為裡頭有我們的親人,這個詞,才更要定下來。」
他看著那位幹部,一字一句。
「你當他們是病人,就會想上去扶、想救、想喊他的名字、想等他認出你——然後,他會撲上來,把你也拖下去。蘭城、還有外頭成片成片倒下的人,很多就是死在這一念之間。」他道,「叫他們喪屍,不是因為他們不可憐,是要讓基地里每一個人,從老人到孩子,都牢牢記住——外頭那東西,不能靠近,不能施救,不能心軟。」
滿室無聲。
胡雯一直坐在醫療部門的位置上,穿著沒有軍銜標識的工作服,安靜地聽著。這時她抬起頭,開口,聲音清而穩。
「我是醫生。」她道,在場的軍方人員都習慣稱她一聲胡主任,「從醫的,最見不得把病人當東西。可我這些天,守著觀察艙,也看明白了——他們身上那點『人』的東西,在發病的那一刻,就已經沒了。」
她頓了頓,語氣里有克制的痛。
「該記住他們是誰、長什麼樣、是誰的爹媽孩子,那是我們活下來以後,刻在心裡、刻在牆上的事。」她環視眾人,「可眼下,先得活下來。把他們當病人,我們就都活不下來。」
「我贊成統一一個叫法。」她輕聲道,「叫喪屍,好讓所有人都知道,外頭那東西,和病人,是兩回事。」
韓鐵山一直沒說話,這時緩緩開口,一錘定音。
「就這麼定。」老首長道,「今後,基地所有命令、通報、廣播裡,外頭那些東西,統稱——喪屍。」他掃過全場,「誰再把喪屍當病人、當親人,往跟前湊的,軍法處置,沒人替他喊冤。」
「是!」
「這事定了,再定體制。」沈震回到正題,抬手,豎起四根手指。
「四件事,從今天起,依次落地。」
「一,清點人口。基地里到底有多少人,男女老少,各是多少,有什麼本事,一戶、一人,都給我登記清楚,人戶對應,發戰時號牌。人都點不清,別的都談不上。」
「二,封存物資。基地的倉庫、設施、批量的糧秣油料、藥品器械,一律封存,歸基地統一掌管,誰也不許私自動用、私下截留。」
「三,統一配給。往後吃飯、領物,不看誰兜里有多少錢——紙幣,在這兒,作廢了。」他頓了頓,「基礎的吃穿用度,按人頭,保障,餓不著人;想多要、要好的,靠幹活,掙積分,拿積分去兌換處換。」
「四,崗位即戰位。除了年紀大的、年紀小的、病弱的、懷孕哺乳的,其餘所有人,都要上崗。會什麼、有證件的,按本事分派;不會的,有的是力氣活。保潔、打飯、搬運、種植、維修、護理……不能有一個閒人。」
四條說完,會議室里立刻起了爭論。
爭得最厲害的,是「封存」這一條。
「參謀長,公共物資封存,沒二話。」一名軍官站起來,「可老百姓自己帶進來的那些吃的、用的,要不要也一併繳了?我建議,全部登記、強制收繳入庫,統一再分配——不然,有人懷裡揣著、有人餓著,分配不均,遲早生亂。」
「不行。」方明遠當即搖頭,政委原則性強,「人從家裡逃出來,包里塞點吃的、給孩子帶的零食,那是人家的私物。我們當軍方的,把門一閉,回頭把人貼身的東西也搜走,這叫什麼?這是掠奪。今天能搜他的,明天他就什麼都不信我們了。人心一散,比缺糧還難治。」
兩邊各執一詞,都看向沈震。
沈震沒有偏哪一頭。
「公共的,一律封存統管,這是死的。」他拍板,「個人隨身的私物、用品,不繳,不搜,允許留著——但要登記。」他話鋒一轉,「可也有一條紅線:誰敢囤積緊缺的生存物資,私下倒賣、拿糧食藥品逼人做事、發這個國難財的,按擾亂戰時秩序,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私人手裡富餘的、願意拿出來的,基地不白要,按價折成積分,記在他名下。」他看著兩邊,「統管,要統住公共的命脈;但不靠奪老百姓貼身那點東西,來立這個規矩。這麼辦,心服,也長久。」
方明遠點頭,那名主張收繳的軍官想了想,也坐下了。
上崗那一條,宋大姐一直聽著,這時壯著膽子舉手,站起身。
「沈參謀長,我替居住層的街坊問一句。」她有些緊張,「讓大伙兒幹活,沒說的,都明白。可……要是有那實在沒什麼專業技能、年紀又不上不下的,派的活不對口,或者家裡有老有小、走不開的,怎麼辦?總不能強按著頭吧。」
「不會。」沈震看向她,語氣放緩,「派活,先看登記的本事和證件,再看本人的實情,家裡有老人小孩要人照看的,就近派、錯開班,不叫人為難。」他道,「出力,不分大小,掃一層地、洗一筐菜,都是工,都有積分。我不養閒人,但也絕不叫肯乾的人受委屈、叫老實人吃虧。」
宋大姐鬆了口氣,連連點頭,坐下時,眼眶還有點熱。
最後,沈震把指揮體系,當面立清楚。
「秦山基地,戰時軍管。」他道,「戰時指揮部,韓長官、方政委負總責;我是參謀長,作戰、訓練、調度,歸我統籌;鄭副長官管後勤保障;警備、醫療、工程、政工,各司其職。命令自上而下,一級對一級負責。各部的命令、回執,都要有據可查、有人可追。」
「再強調三條紀律。」他聲音沉下來,「一,破城的畫面、北翼通道的位置,知情者不許外傳,誰漏出去、引發恐慌,找誰;二,凡進出基地,無論官兵、群眾,職務多高,一律洗消檢測,沒有例外;三,戰時一切行動聽號令,違抗軍令、趁亂作惡的,軍法處置。」
「都聽明白了?」
滿室齊聲:「明白了!」
韓鐵山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這一屋子人。
「外頭的天,塌了。」老首長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可這山肚子裡,還有我們這幾萬條命。總得有人頂著、有人把日子,重新過起來。」
「從今天起,」他道,「秦山基地戰時體制,正式運行。」
眾人齊刷刷起身,椅子響動,軍禮敬成一片。
散會。各部門主官領了分工和時限,快步往外走,腳步聲裡帶著一股終於有了章法的勁頭。沈震叫住軍務部門的人。
「第一件事,從清點人口做起。」他道,「簿冊、號牌備齊,讓宋大姐這些協管帶路、幫著認人,逐戶、逐層,今天就開始。記住我在會上說的——態度放正,登記是為了把人保住、把飯分勻,不是來查誰、治誰。」
「是!」
軍務參謀抱著一摞嶄新的戰時號牌,轉身往居住層去。宋大姐理了理衣裳,連忙跟上,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沈震一眼,那點侷促沒了,腳步反倒穩了。
沈震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
開局的令,下了。章法,也立起來了。
而這盤大棋真正的第一步,是先把這山腹之中,每一個活著的人,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