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把一份協議推到桌上,並且在「協商解除「四個字上加了根點,「如果公測出現這樣的事情的話,外界一定會有所反應。年輕人要有大局意識。「
會議室里的百葉窗是拉開的狀態,一束束光線照射在桌子上。吳辰坐在那裡沒有動,一直盯著協議看,直到老趙身後的一個鐵皮櫃才轉過身來。裡面掛著一份關於測試組三年來的檔案,上面還有他三個月前提交的一份。
編號他可以背出來。毒術結算模塊、異常行為報告、復現步驟7條全部沒有遺漏。報告上寫得很明了:有一段代碼不屬於任何版本庫,沒有人提交、沒有人評審,它會在深夜的測試服中運行,順著毒術結算的路徑一點點前進,就像一個活物一樣探索著道路。
報告提出之後的第三天,老趙就把老趙拉到了樓道里,並且壓低聲音說:停服排查?公測還能繼續開嗎?這張單子我先放一放,你不要聲張。
他相信了,於是就一直等到公測前一天才開始。在壓測中出現了問題,事故報告反覆修改了五次之多,最後的責任欄上寫的是四個字:測試無力。
趙哥,吳辰開口說道,語氣平和如測試報告中所要求的一樣。
老趙靠在椅背上,一臉為難地說,「流程上沒有提到這件事。而且不是我推脫的,是流程的問題。「說完之後又嘆了口氣,並且把語氣放得比較溫柔地說,「這次是林總親自下達命令要清理掉這些人,名單已經準備好了,你可以按照規定去領取賠償金,這就已經很體面了,簽字吧。「
吳辰拿起了筆,過了兩秒鐘之後才開始寫字,每寫一個字都十分認真,仿佛是在為3年前的測試案例做最後的整理。
「唐門的這套模塊,在我這裡很好用。「
老趙揮手示意,好像趕一隻無關緊要的蒼蠅。
走出寫字樓已經是下午了,星城的天是灰濛濛的,空氣中瀰漫著烤紅薯的香味。吳辰手裡拿著一個紙箱,在路邊上,裡面裝著一台舊鍵盤、一個保溫杯、一摞列印好的測試用例。門口的保安向他點頭致意之後又把車門拉開給打車來的領導。3年了,這棟樓只認門禁卡,不認人。
樓前立柱上有幅神啟巨幅海報,上面寫著3年來的那句話:把江湖搬進夢境。海報邊角已經卷了起來,並沒有被人更換。他站了兩息,把紙箱往上顛了顛。離開的時候沒有人來送他,下午他工作的工位就會有人接替他的位置,坐上他的椅子、使用他的測試帳號、把沒有做完的用例一條條刪除。就這樣,人走了之後帳也就清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就是銀行卡到帳的通知,然後他拿起它看了看,又放下它了。賠償按照工齡來算,三年工齡就是一筆數額不小的錢,有的人才三千塊可以交一年的房租,而有的人才六千塊可以撐半年的時間,這就要看他是願意吃泡麵還是不願意吃泡麵了。
路過地鐵口的招聘櫥窗,他停了停。櫥窗里有幾張紙,上面寫著遊戲公司的招聘信息,策劃、運營、客服等等都沒有提到測試。最下面一張紅紙上寫著地推崗位,底薪可談。他只看了一眼就離開了,三年的老測試員,一出這棟樓就成了「會點滑鼠的人「。
他心裡暗自感嘆一句,丟掉工作並不是什麼大事。但是另一件事情卻讓他很傷心。
後頸,左後方,髮際線下頭有一小塊舊傷。三年前入職體檢時,在體檢單上並沒有看到這塊疤,它是通宵夜測後出現的,針尖大小,平時默默無聞,一變天就疼。這種疼不同於傷口的跳痛,更像是有一樣東西隔著皮膚和肌肉,在指尖輕輕一按,按完還會停留一會兒,仿佛在確認他還活著一樣。
今天晚上它感覺特別痛。
吳辰揉了揉自己的後頸說:疼是因為被「盯」了。
這樣的想法很荒唐,他把紙箱換成了另一隻手,並且走向了地鐵站。
地鐵口的那一面大屏幕上突然間就亮了起來,整面牆上都被照亮了,人們也都停下了腳步。畫面中是連綿起伏的山城、環繞著吊腳樓的毒霧、機簧發出的聲音中飄蕩著漫天的針雨,有一句蒼老的畫外音在緩緩地說:
江湖不是被選擇出來的,而是被創造出來的。神啟,今晚8點公測。
巨幕上出現一行大字:全息武俠,五感同啟。
人群頓時沸騰起來,旁邊的兩個青年也馬上拿出手機去申請創建伺服器了,一個堅持要玩武當御劍術,另一個則大聲叫嚷要挑戰華山劍氣縱橫。還有人打來電話邀請朋友一起來玩,聲音蓋過了整條街:別睡了!開服了!神啟!全息那個!
吳辰站在人群中抬起頭,只見巨幕上,毒霧深處的唐門逐漸顯現出來,吊腳樓檐角懸掛的銅鈴也與他所引用的案例文檔中的建模圖相符。他曾經對這個門派的所有骨頭做過測量,用過3000多條用例來判斷每根針出膛會偏離多少度,在每一層毒氣會在第3跳改變結算時他會知道。
於是他就把這個人壓死了,這個人就是用這副骨頭死的。
手機又響了,前同事群被刷了,有人發問道:都進服了吧?我搶到了武當首日資格,晚上帶飛。說話的是小劉,當年搶他轉正名額的人,現在已經成了策劃,說話都有帶飛的意思。在群里引起了很大的轟動,有人夸劉工大氣,有人問策劃大大缺不缺人。吳辰看到帶飛這個詞,就想起3年前的轉正答辯時所做的唐門壓測報告,署名欄里最後換成了別人的名字。他沒有退出群聊,只是把消息設為了免打擾。
吳辰把手機裝進口袋裡之後又開始算帳了。
存款不夠支付下個月的房租了,賠償金也不能隨便動用,如果動用的話就會把日子攤開來,簡歷投出去之後,「遊戲測試3年」這幾個字就顯得很燙手,在行業內,「神啟壓測出過事故」的說法已經流傳開來,誰還會要一個背著「測試不力」四個字的人。
但是他手上有一件別人沒有的東西,那就是全天下唯一的。整個神啟的過程中,從毒術結算到暗器判斷,從掉率到仇恨邏輯,每一條帳目他都是親自計算出來的。
急什麼?他心裡想,先算算盈虧再作決定。
頭盔2600元,在賠償金中可以少扣一部分。他為自己定下一條規則:這筆錢是自己的本錢,本錢已經付出,就要連本帶利收回;收不回來的話,他就到人才市場蹲點招聘,不是沒有後路,而是他不願意走這條路。
他又一次轉頭回到了二手市場的方向上,一台入門級別的全息頭盔售價為2600元,老闆見狀便給了他打折的機會。吳辰把頭盔塞進紙箱裡,把鍵盤抱在懷裡,然後就向出租屋走去,腳步比剛才更快一些。
回到家之後他去了一家麵館點了一份最便宜的素麵,並且加了一勺免費的酸蘿蔔。老闆娘還多給了他半勺辣椒醬,說年輕人臉色不好看。他說沒關係,今天晚上值夜班。這句話並沒有欺騙別人。
晚上在出租房裡煮麵的時候,熱氣把頭盔面罩熏得發亮。他擦去上面的灰塵之後再聞一聞,然後戴上。但是頭盔內的隔熱層很冷,貼在後頸上的舊傷疤給它帶來了一絲絲的涼意,但是這種涼意又不能抑制住那一絲絲的疼痛。於是他就把頭伏在桌上,讓自己的心跳聲給自己帶來一絲安慰。
眼前一黑,然後就是登錄界面了,一行小字緩緩顯現出來:
歡迎回來,測試員。
公測第一天,這款遊戲就認得他了。
——
沒有不認識的人,不認識的只有器具。
《唐門暗器總綱》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