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有什麼問題可以問藥嗎?「
唐門後院問藥處,小櫃檯、藥架、一個雙眼失明的老藥工坐在小櫃檯後面攪拌藥液,篤篤篤的聲音不絕於耳。
老藥奴問道。
唐朝門的後花園,在白天的時候曾經進去過一次,但是門是關著的。今天晚上再來的時候,虛掩著一條縫。風從藥架之間吹過,滿院都是藥香,好像一直都沒有散去的潮水一樣。他把帽子壓低了一些才進去。公測第三天的時候,在世界頻道上就有人問起唐門駐地在哪裡,他希望能在這之前把這條鏈子給連接上。
吳辰來到櫃檯前,三天前老僕曾經提到這裡缺少心眼的人才能進去,而他並不是缺少心眼的人,所以他有理由進入這裡。當年他親手寫下的一句話是:對問藥處NPC連續三次回答「不認識這味藥」,NPC的行為就會出現異常,並且好像還有後續的事情發生。策劃只用了四個字就批准了這件事:砍了,沒錢。
他還曾多嘴問了一句:鏈子被埋進了代碼里嗎?策劃回答說,砍掉的是配置,並沒有刪除掉對應的代碼。
他整理好帽子之後就向櫃檯走去,並且行了江湖上的禮節。老藥奴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又搗了兩下藥杵,篤、篤、篤的聲音就像在給他計時。
「該藥可以用來治療什麼呢?「
「不認識藥。「藥奴沒有說話。
第一題為正確答案,回答速度較快且準確無誤,類似於庫里台詞那樣久經考驗。
「該藥毒性大嗎?「
不認識藥。
第二問是過。搗藥的聲音沒有停止,節奏也沒有混亂。
第三問出口之前,吳辰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寫這個用例的時候的心情。那時候他剛轉正,意氣風發,在用例備註欄最後畫了一個笑臉:這條鏈好像還有後續,已經向策劃詢問了。策劃的回覆是預算被砍掉了,不要再問了。
鏈子被砍了,但是代碼沒有刪除。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這樣,表面上的東西死了,而它的反面卻還在呼吸。
吳辰看著老藥奴眼睛裡的東西,又問了一句:「你認識什麼東西嗎?」
杵著不動了。
老藥奴抬起頭來,獨眼也睜開了,看上去不是一位老人:「客人問了三次都沒有認出我來,難道這就是不識之 fact?
吳辰後頸上的舊傷微微地顫動了一下,仿佛有人用無形的力量按了一下。
拱手而為用例中所提出的答案:「不認識藥的人來問藥,所問的問題並不是藥。」
院子裡安靜下來了,老藥奴也笑了,他缺了顆門牙,說話漏風:「第一個人回答正確。「
那隻獨眼仔大人、
面板上出現了一行字:觸發隱藏任務,問藥三識。
老藥奴把搗藥杵一放,回頭對後院說:「藥廬就在前面了,你自己走吧。」他說得很堅決,如果進去被問到問題而答不上來的話,就會被趕出來。
後院比前院更安靜一些,藥廬是一座小屋,窗戶用紙糊住,透出微弱的燈光。門口沒有上鎖,但是門軸很沉重,推起來需要一些技巧,向左轉動半圈之後再往外拉就可以打開了。他對於這樣的技巧很熟悉,在以前的例子中提到過門軸互相配合的地方,並且在備註欄中註明:可能是彩蛋入口。
屋裡有一盞油燈、一摞漆匣和一個背影,無法分辨出年齡來,只看到那雙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經年累月用藥物形成的污垢。
吳辰在門口站了片刻,在心裡對門軸進行了幾次操作之後才去推門,測試員的習慣是先看門。
屋裡的人問到,「毒是什麼?」這句話就像是一塊砂紙在不停地摩擦著缸沿一樣。
吳辰想了想之後,提出的問題是:毒就是藥物中的偏差,毒就是殺人技藝,毒就是唐門創立的基礎。
他說:「毒就是帳,可以算清楚的就是藥,無法計算的就是毒。」
又有人問道:「結完帳之後又怎麼樣呢?」
接著就看這筆帳是記在救了人的身上,還是記在殺了人的身上。
屋裡靜了許久,油燈上的火焰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那個人笑著說:「帳房毒師,好吧,比那個回答'毒即人心'的稍微靠譜一些。「
把燈芯點燃之後,一個漆匣被推過來:「答對一道題就可以得到一件禮物,可以從裡面挑選,這個匣子也會自動挑選。」
盒子有5個,按照天干地支的順序排列。吳辰一個接一個地打開它們:前4個是空的,裡面什麼都沒有,甚至連襯布都沒有。但是4個空匣底上都有一個字,連起來就是一句話:問心、問手、問膽、問命。看完之後才知道,空並不是沒有,空就是讓你自己去裝東西。
第5隻匣子底部有半頁紙,這張紙的顏色是沉黃,邊緣也被燒得發黑,好像是搶著從火中拿出來的。
手指接觸紙張時,感覺到了一股熱量,這種熱量和體溫相似,也是溫熱的,並且會不斷地散發出來。
面板上寫著:獲得:毒典殘頁。該物品只可歸一不可轉贈、不可抄錄、不可示人。
認主?吳辰的職業病又犯了,他想試試看,就把殘頁放到交易欄里。殘頁在欄里停留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就彈了出來,就像被人從指縫裡抽走了一樣。
再試一下,那一頁紙被燙得手指發麻,理直氣壯。
第三次他沒有拖延,只在心裡想道:為什麼呢?包裹裡面的東西很安靜,寶物不問原因,寶物只答一個字:是。
他沒有試,心裡想:這個寶貝還挑人呢。
不肯讓外人帶走的東西,在一個地方只見過一次,在內測文檔的一個角落裡,有幾行被劃掉的註腳,「這是什麼東西認主。「當年他認為這是策劃寫的一句玩笑話,但是現在他相信了。
他把殘頁放在燈光下仔細查看,第一句話只有8個字:「唐門養毒,就像養孩子一樣。」
字體很好看,每一筆每一划都收得很好。但是繼續往下寫的時候,每一條墨色都比前一條更深一些,直到後面的顏色幾乎變成了黑色。
半頁文字,講一種沒有名字的毒藥,全文只提到「那個「二字:餵養它就要餵它心頭上的血,一次餵它三年才會認出它來;它睡著了,在夢裡就會在紙上行走。最後又加了一行字跡比較潦草的:
「毒不是死的,它會睡、會醒,當它醒來的時候只認養它的人。「
會醒來的毒。
面板上出現了一行字:問藥三識、完成即可獲得獎勵,獎勵已經發放完畢,之後的消息沒有後續了。
後續線索:無。他看了「無「兩個字一眼,當年寫到這兒就停下了筆,後面半截藏在未刪除的代碼中。
吳辰拿著一張殘缺不全的紙片,後頸上的舊傷並沒有因為這張紙的出現而加重或者減輕,只是隱隱作痛。和被裁掉之後從公司走出來的時候一樣,並不是因為傷口本身所引起的疼痛,而是隔著一層皮膚,好像有人在上面按了一下。
另外他還發現一個不太正常的地方,殘頁上寫到,醒過來之後只認得餵養自己的人,而他從來沒有餵過任何毒物,但是這塊舊傷卻越來越容易讓他感到疼痛:「醒」這個字一出現就會疼,就像有人替他說了一樣:「到。」
他問道:「這毒後來怎麼樣了?「
門口出現了一個老藥奴,手裡拿著掃帚,望著燈光。
「後來怎麼樣了?「掃帚一頓之後說,「後來它就睡覺了,小青年們啊,總有醒的時候。「
這就是它的名字
老藥奴換了一根掃帚之後,獨眼在燈光下眯起眼睛說:「名字對於活物來說是必不可少的,這一點是正確的。「
吳辰低下了頭,在手中拿著一張殘頁,感覺不到它的輕重,就像另一顆心一樣。
後院裡瀰漫著一種藥味,或苦或甜,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像是鐵鏽一樣。
——
千年之前就死亡了,但是當它甦醒過來的時候會認出自己的主人。
《唐門暗器總綱》第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