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銀狼牙，每枚八十文，現貨供應，數量多者優先聯繫。「
在世界頻道上，金字號工作室的收貨喇叭每隔一炷香就會響起一次，並且一次都不會停歇，把整個新新手村的人都給聽到了。
吳辰蹲在亂石坡背風的地方，手裡拿著一枚銀狼牙，沒有立刻出售。
八十文成交之後，又轉手以一百二的價格賣出，收到的人高興壞了，就說明這個東西很好賣。所以人家的衣服上還有金字呢，買賣雙方都賺錢。
並不是因為錢多。第一枚牙留作樣品，先來看看這批人的行為方式再決定是否出售、如何收款、如何結算。灰市他摸爬滾打了三年，對其中的規則了如指掌。
沒有去交易所，而是直接觀察石頭，在亂石坡上有一塊青石、一塊青石之間有一條縫隙，最窄的地方只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這一天他白天已經在這裡布置好了：銀狼王索敵判定比轉身判定慢半息，把人引到石縫裡之後，人站在左邊的青石上不動，它的索敵就會被卡死，無法攻擊到人，也不能夠脫戰回血。這個位置被稱為卡位，當年他提出過一個單子，評級為低危，是否要修還是要看緣分。公測之後並沒有人來修。
天未亮的時候，狼王就刷新了，吳辰一針就勾起了仇恨、後退、引狼入室、自己站在石頭上。銀狼王撲過來的時候被卡住了，前爪伸不出來，獠牙離他的鼻子只有半尺遠，咬不動。
面板上寫著一句話：仇恨鎖定。
他開始站樁出招了，一針一息，腐骨毒一層、二層、三層，毒蝕引爆；血條見底了再補兩針。一頭銀狼王倒下後掉兩枚牙，引一頭、卡一頭、殺一頭、撿牙、等刷新，流程熟得不需要動腦筋，他的腦子在算另外一本帳。撿牙的時候順手給這坡上的狼排了個班：什麼時候刷新，什麼時候走動，往哪邊走，比項目組排期表還准。這片狼他當年管過整整一個季度，閉著眼都知道第幾頭會踹人。
房租是八百，還差半個月，賠償金不能動用。毒材每包六十分，一晚就要燒掉小半包，那麼他就必須每天至少要產出四兩銀子的商品，才能夠維持兩個人的生活。
在視野的角落裡有一行小字悄悄地顯現出來，已經很難看到了：
檢測到異常情況為卡位，風險等級提高一級。
吳辰的手停了半息。
風險值這個詞眼熟，當年內部文檔中把利用漏洞的行為稱為風險行為，並且配以一個評價標準。沒想到這個東西真的被放進玩家面板里去了，而且做得非常隱蔽，平時不會露出來，只有遇到問題的時候才會顯現出來。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小字還是沒有跳出來。於是他又換了一種方式：銀狼牙掉落的時候是偽隨機序列，先撿左邊的爪子再撿右邊的爪子，這樣序列就會跳一下，出牙的概率也就翻了一倍。這個他也提到過，也掛了起來。他按照他的方法去做，小字就跳了：「風險值加1。「
另外一種方式就是倒賣，凌晨的時候，狼牙的價格是110元，工作室的喇叭上寫著80元就可以買到，但是總會有人兩邊哄抬價格，所以他在掛單的時候就站在中間，一進一出就可以賺到差價。小字又出現了。
一天下來，小字跳了7次。最後一段後面加上一句：
風險等級為七，當累計達到十次的時候就會被轉為人工審核。
人工覆核的意思是：有人會把人做過的每一件事按照順序反反覆覆地播放出來，給測試員聽。
當年的風險行為文件是由他起草的，在裡面有一句話說：覆核並不是一種懲罰，而是一種審訊。這句話是他當時照著前任的語氣寫的，而現在輪到他自己來經歷這一切的時候，才體會到其中的意義。
正在思考的時候，一條系統的公告從天而降，所有人都可以看見：
七天之後版本更新：改正一些錯誤的結算和判斷問題，並改善用戶的使用感受。
優化體驗。吳辰看了這四個字很久，老趙開會的時候經常念到這四個字，並且說得十分流利。
心裡想道：更新之後，石縫就會被焊接起來，序列也會被重新排列，灰市也會重新開啟，這些變化一出現就會把之前的全部資料全部廢止。版本更新之後的知識點會被全部清除乾淨，在這七天之內，他是有時間來複習舊知識的。
但是風險值為七，覆核之後為十。他還有三個口餘地。
他順手預判了1次更新內容：石縫卡位必須要學、掉落序列必須要重新排列、倒賣差價的稅不一定能收——3個裡面選擇2個，這3年就白費了。這是測試員常見的毛病，在版本更新之前先押題，押中之後可以吃到3天版本帶來的好處。
他盤腿坐在青石上把帳攤開算：三口餘量，一口換半個月的口糧，值得嗎？留下一些是為了自保，為了什麼？為了防止覆核，還是為了防止更新？
急什麼？心裡想著，先算算收益再做決定吧。於是他就給自己定了個底線：留出三口，用兩口，留一口。留下的那一口是用來救命的錢，並不是不可以花的，而是要花的時候一定要花在刀刃上。
畫好這根線之後，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3年前他在工位上做風險評級的時候，只要一動筆，就關乎別人帳號的存亡；而如今自己也成了風險值，被系統一筆一筆記下，利滾利。
深夜的時候，狼王的刷新速度變慢了，在這段時間裡他就做了一件經常做的事情，那就是上網查看工單。
沒有刪除測試帳號，仍然可以登錄。點擊工單查找，輸入編號即可。毒術結算模塊、異常行為報告。
清單還在。
狀態為駁回。
提交人：無
吳辰看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後頸就長出了很多雞皮疙瘩。提交人一欄當年明明是他的名字和工牌號，現在沒有了，好像被橡皮擦掉了似的，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最冷的就是備註欄了，最後一條處理記錄的時間是三天前的。
「該異常仍然在運行。「
三天前的時候，公測都已經開始了，還有人去審核一份已經駁回了三個月多的舊單嗎？而且從語氣上看，正常的流程應該是「確認無效「、「歸檔「，而不會有人會寫上「它還在運行中「。
這是
他在搜索框中輸入了自己的名字，沒有出現任何結果；如果輸入的是「活代碼」三個字的話，則會顯示出相應的結果；而如果輸入的是「模塊名」，那麼就會出現一張孤零零的圖片。
這張清單好像是有人專門放在系統的裡邊，留名、留魂、等著一個能想起它的編號的人來敲門。
他把頁面一直翻到最後一頁，果然沒有別的內容了。整張單子靜靜躺在系統的資料庫里，就像一座沒有題名的墓碑。這時他才想起一件事：當年單子被駁回的時候，老趙把報告原件拿走了，並且說要保存起來。從此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見到過那份原件。
天空中的光線照射到了遊戲中，亂石坡上又出現了一隻銀狼王，並且抖了抖鬃毛，朝著他露出牙來。
小字在角落裡寫到：風險等級為7。
吳辰拿著袖針站起之後就把狼王引向了山谷口不同的一側，並且把它們放飛了。
狼王高興地跑遠了，在十幾步之後又回頭對著主人搖著尾巴。然後又揮了揮手說：去吧，過幾天之後這山就不再是你的了。
三天之內不能接觸狼王，唐門駐地也有一個舊的習慣，必須要堅持下去了。
他把最後一顆銀狼牙裝進口袋裡，在晨光下看到它閃閃發光。
出坡之前，他回頭再看一眼那行小字。小字沒有變化，但是總感覺後面有東西在動。
——
占便宜的人要先付利息。
毒典殘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