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直到被創飛的那一瞬間,腦子裡還在復盤《猶太之窗》里的密室機關。
當時天降暴雨,他揣著剛搶到的絕版推理小說狂奔過馬路,眼瞅著綠燈還有三秒,一道宛如遠光狗成精般的強光驟然將他吞沒。伴隨著「泥頭車大帝」轟鳴的引擎聲與刺耳的剎車音,他只覺得整個人騰空而起,視野在半空中旋轉了足足七百二十度。
按照法醫學力學碰撞模型推算,重型自卸貨車以六十碼時速正面撞擊人體,生還概率基本低於百分之零點零一。李平安閉上眼之前,最後的念頭是:完了,昨晚租房裡的搜索記錄沒刪,全是「密室如何完美溶解屍體」和「氰化物微量致死表現」,房東怕是要報警。
然而,劇痛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意識重新像沉入水底的浮標一樣晃晃悠悠浮上來時,鼻尖沒有醫院消毒水的刺鼻味,反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艾草香、陳年檀木氣,以及某種混合著胡椒與麵湯的奇怪氣味。
李平安霍然睜眼。
入目不是雪白的天花板,而是黑沉沉的穿斗式木質梁架,上面雕著粗獷古拙的忍冬紋。身下墊著的是硬邦邦的蘆葦席,身上蓋著一床印著靛藍碎花的粗布薄被。
「搶救過來了?這是哪個偏遠山區的特色療養院?」
李平安撐著胳膊試圖坐起來,但胳膊剛一使勁,整個人卻像個漏氣的皮球般軟綿綿地晃了一下。他低頭一看,瞳孔瞬間地震——
那不是他那雙常年在解剖室里握解剖刀、指節分明且滿是繭子的修長大手,而是一雙白生生、肉乎乎,手背上甚至還陷著四個小肉窩的……豬蹄子?
李平安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掀開被子打量自己:一身洗得發白的交領短襦,兩條小短腿套著合襠小袴,腳丫子光溜溜的,總長度目測不超過一米一?
「等等……返老還童?縮水藥丸?還是哪個沒良心的貨車司機把我送去投胎沒喝孟婆湯?!」
身為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和法醫研究生,李平安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他需要收集客觀證據。環境:唐宋風格木構建築;空氣濕度:偏乾燥,大概率是北方;光線角度:約莫申時,夕陽西斜。
他決定下床,勘驗外部環境。
然而,偉大的名偵探邁出征服世界的第一步,就卡死在了生理結構上。
蘆葦榻離地只有一尺半,但對於一個身高不足三尺的幼崽來說,這一尺半堪比萬丈深淵。李平安吭哧吭哧地把兩條短腿順到床沿,屁股往下一滑,「啪唧」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墩兒。
骨頭沒事,但尾椎骨一陣酸麻。更要命的是,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李平安強忍著羞恥,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正打算保持冷酷鎮定的姿態迎接未知的人類,目光卻落在了屋子正中央那道朱漆大門前。
那裡橫著一道門檻。
在現代,門檻不過是個裝飾。但在這座古樸的宅院裡,這道門檻足足有半尺多高,朱漆斑駁,厚重雄偉,橫在門口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李平安邁出右腿。腿太短,腳尖剛搭在門檻邊緣,重心瞬間失衡。
「撲通!」
名偵探李平安,在穿越大唐的第三分鐘,以面部著地的標準跳水姿勢,一頭栽在了庭院冰涼的青石板地上。
「哎喲我的天爺!寶兒!你怎麼自個兒爬出來了?!」
一聲如驚雷般的嬌叱在庭院炸響。李平安剛掙扎著把臉從石板縫裡拔出來,就感到一陣勁風呼嘯而至。
來人是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身著一襲石榴紅胡服,腰系蹀躞帶,腳蹬鹿皮小靴,生得濃眉大眼,英氣勃勃。最駭人的是,她左手居然還拎著一隻重達三四十斤的鑄鐵石鎖,方才顯然正在院子裡練舉重!
「咚!」少女隨手把石鎖往青石板上一扔,砸得地面微微一顫,隨即像一陣風似地撲過來,一把撈起地上的幼崽。
李平安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整個人就像一袋麵粉,被少女單手輕輕鬆鬆地夾在了胳膊肘底下。
「放……放肆!」李平安試圖拿出二十五歲成年男性的尊嚴,嚴肅地呵斥對方,「男女授受不親,姑娘請自重,在下李……」
然而,由於發聲器官尚未發育完全,外加剛才摔倒震到了牙床,嘴裡吐出來的話赫然變成了漏風的嗚咽:「腦驢……搜搜不輕,古娘請……哎?」
舌尖頂到了上牙膛的一顆門牙。
那顆牙晃晃悠悠,在李平安努力發聲的瞬間,「咔嚓」一聲,徹底脫落,混著一絲血腥味在嘴裡打了個轉。
「噗。」一顆白森森的小乳牙,就這麼順著他的口水,精準地吐在了少女鋥亮的皮靴上。
世界安靜了三秒。
少女瞪大了眼睛,盯著靴子上的乳牙,隨即爆發出尖叫:「寶兒!你換牙啦!二叔!二叔你快出來看啊!寶兒掉大牙啦!」
「我沒有掉大牙,這叫乳牙脫落,屬於七歲兒童的正常生理代謝……」李平安絕望地試圖解釋,但嘴巴一漏風,口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淌。
還沒等他擦掉口水,少女已經把他整個人摟進了懷裡,兩隻溫熱有力的大手在他肉乎乎的臉頰上一陣狂搓:「哎喲我的心肝肉,怎麼摔得滿臉是灰!快,表姐給你拿桂花軟酪含著,止血!」
表姐?陸瀟瀟?
無數雜亂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入李平安的腦海。
原身確實叫李寶兒,年方七歲,是大理寺一位因公殉職的從六品主簿的獨子。父母雙亡後,被寄養在西京長安的親舅舅家。眼前的少女是他的表姐陸瀟瀟,將門遺孤,陸瀟瀟的爹是舅舅在軍中拜過把子的大哥,戰死以後,舅舅就把她當親閨女養大了。天生神力,愛好練武與捏小孩臉;而那位至今未露面的舅舅……
「砰!」
院門猛地被人一腳踹開,兩扇木門撞在土牆上,發出瀕死的哀鳴。
一個身材魁梧、身穿黑色團花圓領窄袖袍、腰挎橫刀的絡腮鬍壯漢大步流星跨了進來。他頭戴幞頭,神情悲壯,眼角隱隱還掛著兩滴淚珠,正是李寶兒的親舅舅、長安城萬年縣衙的不良帥——裴大用。
裴大用一眼看到被瀟瀟抱在懷裡、嘴裡還含著軟酪的李平安,撲通一聲就跪在了院子正中央,仰天長嚎:
「寶兒啊!舅舅對不住你爹,也對不住你啊!裴家要絕後了!三天!就剩三天了!嗚嗚嗚……」
李平安一邊艱難地咽下那口甜得齁人的軟酪,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位便宜舅舅。根據他的微表情分析學觀察:此人瞳孔散大、呼吸急促、面部肌肉由於恐懼而抽搐,但橫刀完好無損,衣服上沒有血跡。
結論:沒遇刺,不是仇殺,大概率是體制內要砸飯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