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內,油燈如豆。
裴大用盤腿坐在胡床上,一口接一口地灌著濁酒,整張黑臉漲得通紅,宛如一顆熟透的紫茄子。陸瀟瀟抱臂站在一旁,眉頭擰成了疙瘩;而李平安則搬了個矮木墩,規規矩矩地坐在下首,兩隻小短腿在半空中無處安放地晃蕩著。
「二叔,你先別嚎。」陸瀟瀟一拍桌子,震得油燈跳了三跳,「到底出了什麼事?萬年縣令劉大人不是一向看你順眼嗎?怎麼就要革你的職了?」
裴大用打了個酒嗝,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抹在袖口上:「看我順眼有什麼用!東市……東市出大事了!凝香閣的賈掌柜,昨夜讓人給弄死了!」
李平安眉梢微微一挑。
東市,凝香閣。原身的記憶里有這個地方,那是長安城數一數二的大香料胭脂行,背後牽扯著波斯胡商與長安諸多貴婦的脂粉銀子,賈掌柜更是腰纏萬貫的豪商。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抓兇手不就是了?」陸瀟瀟瞪眼道,「你手底下管著幾十個不良人,把東市翻過來不就完了?」
「抓?拿什麼抓?!」裴大用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在發抖,「那是被厲鬼索了命啊!密室!活脫脫的密室啊!」
聽到「密室」兩個字,原本無精打采的李平安瞬間坐直了身子,職業病犯得猝不及防。
「昨夜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裴大用壓低了聲音,神神叨叨地比劃著名,「賈掌柜一個人在後院的『藏香閣』核對帳目。今早夥計去送茶,怎麼叫門都沒人應。夥計們撞開門一看……賈掌柜整個人,就那麼直挺挺地懸在正當空的房樑上!」
陸瀟瀟皺眉:「上吊自盡?」
「要是自盡倒省心了!」裴大用瞪大眼睛,「那藏香閣為了防賊防潮,門是合抱粗的鐵木門,從裡面用雙重青銅門閂插得嚴嚴實實;窗戶全是死欞子,糊著三層浸油牛皮紙,連個蒼蠅都飛不進去!這還不算,屋裡地面上鋪了整整一層用來吸潮定香的白檀細香粉,平整得跟鏡子似的!」
裴大用咽了口唾沫,渾身打了個激靈:「可那賈掌柜吊在半空中,腳底下乾乾淨淨,整間屋子的香粉上……連半個腳印都沒有!不僅沒有兇手的腳印,連賈掌柜自己的腳印都沒有!你說,不是厲鬼夜半飛天穿牆,還能是什麼?!」
李平安眼底閃過一絲異芒。
密閉空間、高空懸掛、地面鋪滿粉末卻無任何足跡。
典型的機械密室與心理盲區組合。
這根本不是什麼神鬼之說,而是一起精心策劃、帶有強烈表演性質的謀殺案。兇手故意製造出這種「飛天厲鬼」的假象,就是為了誤導官府的偵破方向。
「劉縣令限我三日破案。」裴大用抱頭痛哭,原本威猛的漢子此刻卑微得像只大鵪鶉,「神都那邊正派御史巡按西京,若是三日內破不了案,認定是邪祟作亂,劉縣令的官帽不保,他第一個就要拿我頂罪!先打五十殺威棒,再奪了我的職,全家發配嶺南去摘荔枝!」
說到這裡,裴大用淚眼婆娑地看向李平安,從懷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的油紙包,顫巍巍地遞了過來。
「寶兒啊,舅舅對不起你爹。床底下第三塊地磚下面,埋著舅舅攢的三兩碎銀子,還有半罈子三勒漿……若是舅舅被流放了,你拿著銀子跟你表姐回鄉下種地去。你表姐脾氣急,以後要是揍你,你就躺在地上裝死,她心軟,就不打了……」
李平安低頭看了看那包被裴大用塞過來的飴糖,又看了看這個雖然蠢笨、但確實把自己當親骨肉護著的便宜舅舅,心底微微嘆了口氣。
去嶺南摘荔枝?
開什麼玩笑。他李平安好不容易從車禍里撿回一條命,大唐的胡旋舞還沒看,東市的烤羊肉還沒吃個遍,現代法醫的榮耀怎麼可能被發配去瘴氣林子裡餵蚊子?
再者說,就憑表姐天天把他當啞鈴抱、動不動餵麵團的粗暴養育方式,要是沒了舅舅的微薄俸祿,他這具短腿幼崽的小身板,怕是活不過今年冬天。
得自救。不僅要自救,還得把這個草包舅舅推出去當擋箭牌。
李平安邁開短腿,跳下矮木墩,邁著略顯蹣跚但異常堅定的步伐走到桌前。他撿起裴大用隨手扔在桌上的一根擦臉布巾,擦了擦自己嘴角的口水,隨後撿起地上一截燒黑的木炭。
他在青石板地上畫了一個方框,又在中間畫了一個圓圈。
「舅舅。」李平安開口了,聲音清脆稚嫩,但語速極其沉穩,「死者上吊,腳離地有多高?」
裴大用正沉浸在即將發配蠻荒的悲傷中,隨口答道:「約莫……約莫兩尺半吧,踩著凳子都夠不著橫樑……」
「踩著凳子夠不著?」李平安手中的木炭在方框裡點了兩下,「現場可有倒在地上的圓凳或矮梯?」
「沒有啊!正因為沒有墊腳之物,地面香粉又平整如新,大家才說是鬼懸樑啊!」裴大用吸了吸鼻子,有些納悶地看著外甥,「寶兒,你畫這王八幹啥?」
李平安額角青筋跳了跳,強忍著把木炭塞進舅舅鼻孔里的衝動。
「舅舅,你見過自縊之人,死後自己把墊腳的凳子藏起來的嗎?」李平安抬起頭,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純潔得宛如降世靈童,「如果他不是自盡,那他是怎麼飛到房樑上去的?天上真的有鬼嗎?還是說……有人用繩子,把他像吊豬肉一樣拉上去的?」
裴大用愣住了。
陸瀟瀟也愣住了。
屋子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良久,裴大用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對啊!一定是那厲鬼力大無窮,把他當豬肉吊上去的!」
李平安:「……」
毀滅吧,趕緊發配嶺南吧,沒救了。
李平安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在心裡默念了三遍《法醫病理學職業道德準則》,強行把翻白眼的衝動壓了下去。他換上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情,扯了扯裴大用的官袍大袖:
「舅舅,寶兒今天在院子裡追蝴蝶,蝴蝶飛進了瓦縫裡。寶兒夠不著,瀟瀟姐就找了一根長竹竿,竹竿頭上掛著繩圈,一下就把瓦片挑下來了。」
他眨巴著大眼睛,語氣要多幼稚有多幼稚:「兇手叔叔,是不是也帶了很長很長的竹竿去跟賈掌柜玩呀?」
裴大用的黑臉微微一僵。
他雖然不通文墨,腦子轉得慢,但作為常年在市井摸爬滾打的不良帥,刑名直覺並不算徹底壞死。外甥這看似荒誕的「童言稚語」,卻如同一道電光,驟然撕裂了他腦海中籠罩的迷信陰霾。
「竹竿……繩圈……從門外把人吊上去?」裴大用喃喃自語,隨後連連搖頭,「不對不對,門窗都是鎖死的,竹竿怎麼伸得進去?」
「去現場。」李平安把手裡的木炭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語氣不容置疑。
「啊?」裴大用懵了。
「我說,我要吃東市的畢羅。」李平安秒變軟萌幼崽,指了指門外,「舅舅帶我去東市買畢羅吃嘛,順便看看死人,寶兒不怕,寶兒要看大蜘蛛!」
裴大用看著眼前這個缺了一顆門牙、滿臉天真的七歲外甥,只覺得今晚的氣氛說不出的詭異。但橫豎也是個死,死馬當活馬醫,他一咬牙:
「行!明早帶你去!不過你得跟緊了,要是敢亂碰屍體,你表姐打你屁股我可不管!」
李平安背著小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亂碰屍體?
天真。在現代,破壞案發現場是要記大過的。他不僅不碰,他還要教這位大唐不良帥,什麼叫作真正的「隔空屍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