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三郎替他們弄來了一張京兆府的手令。
金佛化水以後,聽雨樓的大殿就被京兆府的衙役貼了封條,任何人不得進出。連玉觀音都被「請」到了二樓,不許下來。
有了這張手令,封條就能揭開。
「京兆尹給的?」裴大用捧著手令,像捧著一塊金子。
「京兆尹現在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李三郎撇撇嘴,「小爺去找他,說想進殿裡看看金佛的殘骸,開開眼界。他問都沒問,就蓋了印。」
「他……他就不怕你是來搞破壞的?」
「他現在巴不得有人來搞破壞。」李三郎冷笑,「金佛的殘骸要是沒了,他就能說是賊偷的,跟天罰沒關係了。」
大殿的門一打開,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味道。蘇木汁放了好幾天,已經開始發酵,散發出一種酸腐的甜腥味;石灰的嗆鼻味還沒散,混在裡面,熏得人眼睛發酸;還有一股說不清是什麼的焦糊味,像是有人在大殿裡燒過一鍋豬毛。
裴大用第一個衝進去,第一個衝出來,扶著門框「哇」地一聲吐了。
李三郎捂著鼻子,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臉色發青,硬是沒敢邁步。
陸瀟瀟倒是面不改色,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捂住了口鼻。
李平安和白朮對視了一眼,各自從懷裡掏出一副冷杉口罩,掛在了臉上。
這是白朮新改進的。比之前那副厚了一層,夾層里的木炭粉換成了炭化的椰子殼,據說是從南海來的商人那裡買的,吸味的本事比木炭強三倍;薄荷腦也加了量,戴上去,一股透心涼的清香直衝腦門,剛才那股惡臭,一下子淡了九成。
「白朮叔叔,」李平安悶聲說,「你這口罩,能賣錢。」
「某也覺得。」白朮的聲音也悶悶的,「回去就做一百個,賣給東市的糞車夫。」
李三郎在門口聽見了,眼巴巴地看著他們:「還有沒有?給小爺一個。」
白朮從藥箱裡又掏出一副,遞給了他。李三郎戴上,深吸了一口氣,眼睛一亮:「好東西!小爺要十個!」
「二十貫一個。」
「……你搶錢啊?」
「皇……三公子有錢。」
大殿裡一片狼藉。
金佛的殘骸還在蓮花座上,或者說,蓮花座上還剩下一點金佛的殘骸。那是一堆扭曲的、灰撲撲的金屬,像一隻被踩扁了的大饅頭,表面坑坑窪窪的,凝固著一道一道流淌過的痕跡。
殘骸的四周,是一大片已經凝固了的金屬,從蓮花座上一直流到地磚上,像一塊鋪開的灰色毯子。毯子上面,乾涸著一層暗紅色的蘇木汁,紅一塊,紫一塊,散發著惡臭,招來了一群嗡嗡亂飛的蒼蠅。
最奇怪的,是那些金皮。
金佛化水的時候,那些金色的薄片漂浮在銀灰色的液體上,像一張一張被剝下來的皮。現在液體凝固了,那些金皮也被凝在了裡面,有的半截露在外面,有的整片貼在表面上,在殿裡的光線下,閃著微弱的金光。
李平安蹲在那片凝固的金屬毯子邊上,用骨簽輕輕地挑起一片露在外面的金皮。
那片金皮比他的巴掌還大,薄得幾乎透明,邊緣捲曲著,一碰就簌簌地抖。
他把金皮舉起來,對著殿門口照進來的光,眯著眼睛看了看,又用紫晶片湊近了看。
金皮上,有很細很細的紋路。不是天然的,是人為的,一道一道,均勻地排列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捶打過留下的痕跡。
「金箔。」白朮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用金錘一錘一錘捶出來的。東市的金箔匠,一兩金子能捶出一百張這樣的箔,貼佛像、貼牌匾、貼寺廟的門柱,都用這個。」
「一兩金子,一百張?」
「只多不少。」
李平安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
一丈高的彌勒佛,坐著,挺著大肚子,表面積……他在腦子裡比畫了一下那尊佛像的大小,又估算了一下金箔的厚度。如果要把整尊佛像貼滿金箔,貼得厚厚的,貼上好幾層,讓它看起來金光閃閃、像是純金鑄成的……
用不了十萬兩。
一萬兩都用不了。
幾千兩,就夠了。
「姐,」他抬起頭,「幫我把這片殘骸撬一塊下來。」
陸瀟瀟抄起一根隨手撿來的鐵釺,往那堆凝固的金屬上一插,用力一撬。
「咔嚓。」
一大塊灰撲撲的金屬,被撬了下來,足有她拳頭那麼大。
斷口處,露出了金屬的內部。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顏色。銀灰色,泛著微微的光澤,有點像鉛,可又比鉛亮;有點像錫,可又比錫暗。斷口上沒有任何金色,一絲一毫都沒有。
陸瀟瀟把那塊金屬遞給李平安,手往下一沉:「好重。」
李平安接過來,掂了掂。
確實重。可是,沒有金子那麼重。
他把那塊金屬舉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沒有味道。又用指甲在上面劃了一下,指甲划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軟的。比鉛還軟。
「白朮叔叔,」他把金屬遞過去,「你認得這個嗎?」
白朮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又用牙咬了一下,皺著眉頭吐了口唾沫:「鉛裡面……摻了錫。可是……還摻了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白朮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說:「回鋪子裡,某得試試。」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的時候,大殿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馮七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深青色的袍子,手裡拿著一串鑰匙,臉上掛著那種尖細的、拖著長音的笑:
「喲,裴神斷。來看佛呀?」
裴大用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擋在了外甥前面:「本……本捕頭奉京兆尹之命,前來查案!」
「查案好,查案好。」馮七笑眯眯地走進來,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在李平安手裡那塊金屬疙瘩上停了一下,又在白朮懷裡的藥箱上停了一下,「佛祖化血,是天意。天意難違啊,裴神斷。查來查去,查出來的,也還是天意。」
「天意?」李三郎冷笑一聲,摘下了臉上的口罩,「馮管事,天意,是用蘇木汁和石灰水調出來的嗎?」
馮七看見李三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滿臉堆笑地作了一個深揖:「哎喲,三公子也在?咱家眼拙,眼拙。」
他直起腰,看著李三郎,笑容不變,聲音卻低了下去:
「三公子,這天意的事,咱們做下人的,可說不清。三公子要是想知道,不如……去問問神都?」
李三郎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馮七又作了個揖,轉身走了。
鑰匙在他腰間叮叮噹噹地響著,一聲一聲,漸漸遠去。
李平安看著他的背影,攥緊了手裡那塊冰涼的金屬疙瘩。
去問問神都。
他聽出來了,這不是一句客套話。
這是一句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