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正堂,比萬年縣衙氣派十倍。
正堂的柱子有兩人合抱那麼粗,漆成朱紅色。正中的公案後面,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寫著四個大字:「明鏡高懸」。公案上擺著驚堂木、令箭筒、筆架、硯台,全是上好的紫檀木和端石,連驚堂木都比萬年縣的大了一圈。
可此刻,這間氣派的正堂里,滿地狼藉。
一隻青瓷花瓶碎在柱子底下,瓷片散了一地。一方端硯摔成了兩半,墨汁潑在地磚上,干成了一大片黑。公案上的令箭筒倒了,令箭撒了一桌子,有幾根還滾到了地上。
京兆尹韓琮坐在公案後面,那三縷長須亂得像一蓬枯草,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臉色灰敗得像一塊放了三天的豆腐。
劉縣令跪在堂下,額頭貼著地磚,渾身發抖。
裴大用走進正堂的時候,膝蓋一軟,也跟著跪下了。
李平安沒有跪。
他被陸瀟瀟抱著,站在正堂門外的廊柱後面,透過門縫往裡看。京兆府的正堂,一個七歲的小孩是進不去的,陸瀟瀟也進不去。
「裴大用。」韓琮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鐵鍋,「本官問你,初八那天,金佛開光,你是什麼身份?」
「回……回大人,下官是……上賓。」
「上賓是做什麼的?」
「是……開光護法……」
「護法!」韓琮猛地一拍驚堂木,「你護的什麼法?!金佛在你眼皮子底下化成了血水,滿城的人都在說天罰!你這個護法,護到哪裡去了?!」
裴大用跪在地上,冷汗順著脖子往下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劉縣令哆哆嗦嗦地抬起頭,「裴總捕也是……也是被那妖僧騙了……」
「騙?」韓琮冷笑,「你去跟神都說,是被騙了?」
他從公案上拿起一封信,往桌上一摔:
「這是今早從神都快馬送來的。推事院來大人的親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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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縣令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
來俊臣。
「來大人說,」韓琮一字一頓,像是每一個字都在割他的肉,「西京金佛化血,妖言惑眾,牽涉謀逆,著京兆府五日之內查明真相。五日之後若無結果,推事院將派人接手此案。」
「屆時,京兆府上下,萬年縣上下,凡與此案有涉者,一律帶回神都,推事院親審。」
正堂里,死一樣的寂靜。
推事院親審。
宣陽坊那天晚上,侯推官那箱子刑具,那本《羅織經》,還在每個人的眼前晃。
「五日。」韓琮盯著跪在地上的裴大用,眼睛裡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裴大用,你是閻羅拜把子兄弟,你是神斷。五日之內,你給本官把這件事查清楚。查清楚了,本官保你升官。查不清楚……」
他沒有說完,只是抬起手,在自己的脖子上,輕輕地比畫了一下。
從京兆府出來的時候,裴大用是被劉縣令和陸瀟瀟一左一右架著出來的。
他的兩條腿已經完全軟了,像兩根煮爛了的麵條,走一步晃三晃。劉縣令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一出門就扶著門口的石獅子吐了,吐完了蹲在地上哭:「我的老母親還在老家,我的小孫子才三歲……」
陸瀟瀟把裴大用往石獅子邊上一放,轉身蹲下,看著躲在她身後的李平安。
「寶兒,五天,夠嗎?」
李平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宣陽坊那天,舅舅彎下腰,湊到他耳邊,顫抖著問他:「三天……夠嗎?」
那一次,他心裡其實沒底。
這一次,他心裡也沒底。
可他看著表姐的眼睛,看著舅舅癱在石獅子邊上、兩眼發直的樣子,看著劉縣令蹲在地上哭的樣子,想了想,認真地說:
「姐,我不知道夠不夠。可我知道,第一天該做什麼。」
「做什麼?」
「回家,吃飯,睡覺。」
陸瀟瀟愣住了。
「舅舅嚇壞了,劉縣令也嚇壞了。人嚇壞了,腦子就不轉了。」李平安說,「今晚,先讓他們吃飽,睡好。明天一早,我們去聽雨樓。」
那天晚上,裴府的飯桌上,異常安靜。
裴大用一口飯都吃不下,端著碗發呆,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把一碗飯戳成了一碗漿糊。
陸瀟瀟看不下去,往他碗裡夾了一大塊羊肉:「二叔,吃。」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瀟瀟,」裴大用放下碗,眼眶紅紅的,「二叔這回,怕是真的要死了。」
「死什麼死!」陸瀟瀟一拍桌子,「寶兒說了,五天,夠!」
「寶兒說的是不知道夠不夠……」
「那你就當他說的是夠!」
裴大用被侄女吼得一愣,低頭看著碗裡那塊羊肉,又抬頭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外甥。
李平安正在啃一根羊骨頭,啃得滿嘴是油,看見舅舅看他,沖他咧嘴一笑,露出那顆還沒長出來的門牙的豁口。
「舅舅,」他含糊不清地說,「羊肉好吃。」
裴大用看著外甥那張油汪汪的小臉,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就鬆了一口氣。
他拿起筷子,把那塊羊肉塞進了嘴裡,嚼了兩下,眼淚又下來了:「確實好吃……」
吃完飯,劉縣令來了。
他是一個人來的,沒帶隨從,沒坐轎子,穿著一身半舊的家常袍子,手裡拎著一壇酒,站在裴府門口,敲了半天門。陸瀟瀟開門的時候,看見他那張哭得腫成了饅頭的臉,嚇了一跳,差點一擀麵杖招呼上去。
「裴……裴總捕在家嗎?」劉縣令吸著鼻子,「本官……本官睡不著,來找他喝兩杯。」
於是,那天晚上,裴府的院子裡,出現了一幅奇景:萬年縣令和東市總捕頭,一個從七品,一個正八品,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大男人,並排坐在台階上,抱著一壇濁酒,你一口我一口,一邊喝一邊哭。
「裴兄弟,本官對不起你……當初是本官升你做總捕頭的……」
「大人,下官對不起你……當初是下官非要去當那個上賓的……」
「裴兄弟,本官的小孫子才三歲,會背『鵝鵝鵝』了……」
「大人,下官的外甥才七歲,會背『關關雎鳩』了,就是背成『寬寬豬啾』……」
「噗……」劉縣令一口酒噴了出來,又哭又笑,「寬寬豬啾……哈哈……嗚嗚嗚……」
將軍蹲在兩個人中間,左邊舔舔,右邊舔舔,舔了一嘴的眼淚和酒,舔完了打了個嗝,倒在台階上睡著了。
李平安趴在窗戶邊上看著,忽然覺得,這兩個人哭成這樣,至少說明一件事:他們還想活。
想活,就還有救。
那天夜裡,老槐樹上掉下來一張絹條,正好落在李平安的窗台上。
絹條上的字,工工整整:
「狄公已知金佛事。狄公說:此局非為金,為人心。」
「又,狄公命臣轉告:天罰之說,可破於理,難破於心。若要破之,須使萬人親眼見之。」
此局非為金,為人心。
金佛化水,不是為了偷金子。金子早就偷走了。化水,是為了讓幾千個人親眼看見「天罰」,再讓幾千張嘴,把「天罰」傳到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傳到神都,傳到武皇的耳朵里。
那個和尚喊的那句「牝雞司晨」,才是這場戲真正的台詞。
可是,又是誰,想讓這句台詞,傳到神都去?
他想起了李三郎的話:如果有人想找替罪羊。
他想起了侯推官看見並蒂蛇烙印時,臉上那一瞬間的僵硬。
他想起了推事院來俊臣的那封信:五日之後,推事院接手。
若要破之,須使萬人親眼見之。
李平安把絹條湊到燈上燒了,在灰燼落下來之前,他已經在心裡定下了一件事:
五天之後,他要讓全長安的人,親眼看一看,老天爺的血,到底是用什麼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