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佛化水的消息,比宣陽坊的無頭鬼傳得還快。
不到半天,平康坊傳遍了;不到一天,東西兩市傳遍了;不到兩天,連長安城外灞橋邊上賣柳枝的老太太,都能繪聲繪色地給過路的客商講上一段:
「一丈高的金菩薩啊!當著京兆尹的面,哭了!流的是血!然後整個身子化成了一攤水!那叫聲,跟殺豬一樣,不,比殺豬還瘮人!」
「為啥?」
老太太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湊到客商耳邊:「天罰!尊者說了,今上失德,牝雞司晨,老天爺發怒了!」
客商臉色大變,連柳枝都不要了,扔下兩文錢就跑。
謠言一旦有了翅膀,就會越飛越高,越長越大。
第三天,東市就有人說,金佛化水那天,大明宮含元殿的屋脊上,蹲著一隻九尾狐狸,衝著洛陽的方向哭了一夜。
第四天,西市有人說,曲江池的水一夜之間變成了紅色,池裡的魚全都翻了白肚皮,肚子裡吐出來的不是魚泡,是一顆一顆的金珠子。
第五天,城南有個村子,說他們村的母雞下了一個蛋,蛋殼上天生長著四個字:「李氏當興」。
那個雞蛋,被村正連夜送到了萬年縣衙。
劉縣令捧著那個雞蛋,手抖得像篩糠,最後跟縣丞商量了半天,偷偷地把它煮了,剝了殼,切成四瓣,跟縣丞一人兩瓣,吃了個乾乾淨淨。
「這東西要是送到京兆府,」劉縣令一邊嚼一邊哭,「咱們倆的腦袋,都得跟著這蛋一起碎。」
謠言傳得最歡的地方,是東市。而東市里傳得最歡的人,是宣陽坊那個賣香燭的小販。
這人如今在東市十字街口支了個攤子,攤子上插著一面小旗,旗上寫著八個大字:「天罰將至,護身要緊」。攤子上擺的東西,從宣陽坊時候的「辟邪符」,升級成了「避血罰護心鏡」,一面巴掌大的銅片,磨得鋥亮,上面用紅漆畫了一朵蓮花,十五文一面。
有人問他:「上回你賣辟邪符防無頭鬼,這回又賣護心鏡防天罰,你到底是哪路神仙?」
小販面不改色:「小人哪路神仙都不是,小人是哪路有生意就往哪路去的財神。」
那人想了想,覺得這話太實在了,實在得讓人沒法反駁,於是掏錢買了兩面,一面掛胸口,一面掛在他家驢脖子上。
裴大用那天從東市路過,看見滿大街的人胸口上都晃蕩著一面畫著蓮花的小銅鏡,太陽底下一照,亮得刺眼,整條街像是有幾百個人在沖他打暗號。他當場腿就軟了,扶著牆根挪回了家,進門第一句話就是:
「瀟瀟,咱家要不要也買兩面?」
陸瀟瀟頭都沒抬:「買了掛哪兒?掛你腦門上?」
「掛……掛將軍脖子上也行……」
將軍趴在門口,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汪」了一聲,又趴了回去。它對天罰毫無興趣,它只關心今天晚上有沒有羊骨頭。
最要命的,是迦羅尊者。
金佛化水的第二天,他就在聽雨樓的大門口搭起了一座法台。法台上供著一隻白瓷大缽,缽里盛著從大殿裡舀出來的「佛血」,暗紅色的,散發著腥臭,引來了一大群蒼蠅。
迦羅尊者盤腿坐在法台上,每天從辰時講到酉時,講天罰,講因果,講「牝雞司晨,天下必亂」。他講得聲淚俱下,台下聽的人越來越多,從幾十個,到幾百個,到上千個。有人跪在台下磕頭,有人往缽里扔錢,還有人哭著喊:「尊者救命!老天爺要降災了,我們怎麼辦?」
迦羅尊者便閉上眼,搖著金剛鈴,念一串嘰里咕嚕的梵語,然後睜開眼,悲天憫人地說:
「唯有天下歸正,方能平息天怒。」
天下歸正。
這四個字,在長安城裡飛了一圈,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他這是在找死。」
裴府正堂,李三郎坐在八仙桌邊上,手裡轉著一隻茶杯,臉色難看得嚇人。
今天他沒帶公雞,也沒穿錦袍,一身灰撲撲的短打,戴著斗笠,從後門溜進來的。兩個宦官守在門外,像兩尊門神。
「牝雞司晨,天下歸正。」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這八個字,哪一個傳到神都,都夠抄家滅族的。他一個和尚,自己找死不要緊,可他是在聽雨樓門口說的,聽雨樓請的上賓,是裴大用。」
裴大用正端著一碗茶往嘴裡送,聽到這句話,「噗」的一聲,一口茶全噴在了對面崔夫子的鬍子上。
崔夫子面無表情地抹了一把鬍子:「裴總捕,這是本月第二回了。」
「對……對不住先生……」裴大用顧不上擦嘴,撲到李三郎面前,「三……三公子!這跟我有啥關係?!我就是去看了個佛!」
「你是上賓,是開光護法。」李三郎看著他,「金佛在你眼皮底下化成了血水,天罰是在你護法的時候降下來的。神都那邊要是有人想找替罪羊……」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裴大用的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平安坐在八仙桌的另一頭,手背上纏著一圈白布,那是金佛化水那天被燙傷的地方,白朮給他上了藥,已經結痂了。
他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桌上並排擺著的三隻小瓷瓶。
第一隻,裝著他從池子裡舀出來的銀灰色金屬。那東西已經凝固了,變成了一塊灰撲撲的、硬邦邦的疙瘩,堵在瓶底,倒都倒不出來。
第二隻,裝著那片金色的薄片。薄得像蟬翼,對著光一照,能透過它看見窗外的樹影。
第三隻,是空的。可瓶口旁邊,放著一張紫菘試紙,試紙的一角,被那攤「佛血」染成了暗紅色。
暗紅色的邊緣,泛著一圈淡淡的青綠。
那是紫菘紙碰到鹼的顏色。
「寶兒,」陸瀟瀟注意到他一直盯著那張試紙,「看出什麼了?」
「佛血是鹼的。」李平安抬起頭,「跟地底下的生石灰一樣。」
「那又怎樣?」
「血是鹼的,但是....」李平安說,「真的血,不會這麼大的鹼性,也就是說,碰到紫菘紙,不會變綠。」
他把試紙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而且,這個紅,不是血的紅。血幹了是褐色的,發黑。這個幹了以後,還是紅的,紅里還透著一點紫。」
白朮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一皺,用鼻子嗅了嗅,忽然一拍大腿:
「蘇木!」
「蘇木?」
「西南來的一種木頭,染坊用它染紅布。」白朮說,「蘇木的汁,泡在清水裡是淡黃色的,可一碰到石灰水、草木灰水這些鹼的東西,就會變成大紅,紅得跟血一樣!東市的染坊,染一匹紅絹,都要往蘇木汁里兌石灰!」
李三郎猛地抬起頭。
「所以,」李平安慢慢地說,「所謂的佛血,就是蘇木汁,兌了石灰水。」
正堂里,一片安靜。
李三郎看著那張試紙,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了一聲:「好一個天罰。染坊里的顏料,石灰窯里的石灰,就能讓老天爺流血。」
「可沒有人會信的。」崔夫子嘆了口氣,「幾千人親眼看見金佛化成了血水,你拿一張紙片子去跟他們說,那是染布的顏料……他們只會說,你是妖人,是來替朝廷遮醜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裴總捕!裴總捕在嗎?!」
是萬年縣衙的差役,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劉大人……劉大人讓您趕緊去一趟京兆府!京兆尹大人……要見您!」
裴大用從地上爬起來,腿還在發軟:「京……京兆尹見我做什麼?」
差役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小的聽說……京兆尹大人從昨天晚上起,一直在府里砸東西,砸了三隻花瓶、兩個硯台,還把一個勸他的長史,用鎮紙打破了頭……」
裴大用的臉,「唰」地一下白得像一張紙。
他慢慢地轉過頭,看向坐在八仙桌邊上的外甥。
李平安把三隻小瓷瓶收進懷裡,跳下凳子,拍了拍身上的灰:
「舅舅,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