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第一縷白煙,從金佛的身上冒了出來。
起初沒有人注意到。大殿裡的香菸本來就濃,金佛身上多冒出來一縷白煙,混在香菸里,根本分辨不出來。
可李平安注意到了。
他就趴在金佛的腳底下,離蓮花座只有一步遠。他看見那縷白煙,不是從外面飄過來的,而是從金佛的蓮花座底下,從蓮花瓣和底座之間那道細細的縫隙里,一絲一絲地滲出來的。
那不是香菸。香菸是青白色的,往上飄,飄得慢悠悠的。這縷白煙是乳白色的,又濃又濕,貼著蓮花座往上爬,爬到哪裡,哪裡的金漆上就凝出一層細細的水珠。
是水汽。
李平安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把手按在地磚上。
燙。
剛才還是溫的地磚,現在燙得他「嘶」地一下縮回了手。
第二縷白煙冒出來的時候,有人注意到了。
「咦?金佛……金佛在冒煙?」
一個坐在前排的富商揉了揉眼睛,指著金佛,聲音有點發抖。
殿裡的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金佛的蓮花座上,白煙一縷一縷地往外冒,越冒越多,越冒越濃,像是一鍋燒開了的水,從鍋蓋的縫隙里往外噴著熱氣。
金佛那張笑眯眯的臉,在白煙里若隱若現。臉上的金漆,開始一顆一顆地往外滲水珠,水珠順著金佛的臉頰往下流,像一行一行的眼淚。
「佛……佛祖在哭……」
不知是誰顫抖著說了一句。
殿裡一下子安靜了。
琵琶聲停了。
迦羅尊者手裡的金剛鈴,也停了。
然後,金佛發出了一聲叫聲。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聲音。尖銳、悽厲、刺耳,像是一個人被扼住了喉嚨,拼命地想要喊出來,卻只能從嗓子眼裡擠出一絲一絲的尖嘯。聲音從金佛的肚子裡傳出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一聲接著一聲,一聲比一聲高。
「嗚——嗚——嗚——!」
殿裡的人全都嚇傻了。
一個老太太「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拼命地磕頭。幾個和尚嚇得把手裡的酥油燈都扔了。京兆尹韓琮從錦墩上一下子站了起來,臉白得像一張紙,鬍子都在發抖。
裴大用坐在錦墩上,兩隻手死死地抓著膝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真的有鬼。
供桌底下,李平安捂著耳朵,咬著牙,透過桌布的縫隙,死死地盯著金佛。
不是鬼。不是佛祖在哭。
是哨子。
蓮花座底下的水汽,從某個細小的出口噴出來,穿過一個窄窄的孔,就像吹哨子一樣,發出尖銳的嘯聲。前世他在化學實驗室里聽過一模一樣的聲音:高壓鍋的限壓閥,燒開的銅壺嘴。
水汽從哪裡來?
他看著身下滾燙的地磚。
地磚底下是空的。空的地方,填滿了生石灰。生石灰碰到水,會發燙,會冒煙,會把水燒得滾開。
有人往地底下的生石灰里,灌了水。
「嗚——!!」
又是一聲尖嘯,比之前所有的都要響。
緊接著,金佛動了。
不,不是動。是變形。
金佛那張笑眯眯的臉,開始往下塌。從額頭開始,金燦燦的皮膚像一塊被曬化了的蠟,一點一點地往下流淌。眉毛流到了眼睛上,眼睛流到了鼻子上,鼻子流到了嘴巴上,那張笑臉,在一片白煙里,慢慢地變成了一張扭曲的、哭泣的、猙獰的鬼臉。
「啊——!」
殿裡終於有人尖叫了起來。
緊接著,所有人都尖叫了起來。
金佛還在融化。
它的肩膀塌了下去,胳膊軟了下去,那個滾圓的大肚子像一隻被戳破了的皮球,「噗」的一聲癟了下去,肚臍眼裡那顆鴿子蛋大的紅寶石「叮」地一聲掉在了蓮花座上,滾了兩圈,落進了一攤越來越大的、亮閃閃的銀灰色液體裡。
那液體,從金佛的身體裡流出來,順著蓮花座往下淌。滾燙的,冒著白煙,像一條一條銀色的蛇,在蓮花座上爬,在地磚上爬。
而在那銀灰色的液體上面,漂浮著一片一片薄薄的、金色的東西,像一張一張被剝下來的皮。
更可怕的是,從蓮花座底下的縫隙里,開始往外湧出另一種液體。
紅色的。
暗紅色的,黏稠的,冒著熱氣,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像是一大鍋煮開了的血。
血水和銀水混在一起,在金佛的腳下匯成了一片翻滾著白煙的池子,池子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朝著四周蔓延開去。
「血!是血!」
「佛祖流血了!」
「天譴!這是天譴啊!」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
富商、官吏、和尚、香客、小廝,你推我擠,亂成了一鍋粥。有人被推倒在地上,有人被踩了一腳,有人的鞋被擠掉了,光著腳往外跑。京兆尹韓琮被兩個隨從架著胳膊,腳不沾地地往外拖,官帽都跑掉了。
裴大用終於回過神來,一下子從錦墩上跳了起來,第一個念頭不是跑,而是——
「寶兒!寶兒還在桌子底下!」
他轉身就往供桌沖,可迎面涌過來的人潮把他撞得連退三步,一個胖富商一頭撞在他肚子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就在這時,一道紅色的身影從他身邊一閃而過。
陸瀟瀟逆著人潮往前沖,她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進黃油里,左一推,右一撥,擋在她面前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被撥到兩邊,有一個壯漢想推她,被她一肩膀撞飛了出去,撞在柱子上,順著柱子滑了下來。
供桌底下,李平安已經感覺到了熱。
那片冒著白煙的池子,正在朝供桌的方向蔓延。銀灰色的金屬液體在地磚上流淌,所到之處,地磚上的灰漿「滋滋」地冒著煙。暗紅色的血水跟在後面,散發著刺鼻的腥臭。
熱浪撲面而來,燙得他的臉皮發緊。
他飛快地從懷裡掏出那副冷杉口罩,掛在臉上,又從腰間摸出一隻小瓷瓶,拔開塞子。
他得取一點樣本。
那片池子離他只有一尺遠了。他咬著牙,伸長了胳膊,用瓷瓶的瓶口,在銀灰色的液體邊緣飛快地舀了一下。
滾燙的液體濺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差點叫出聲來。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把瓷瓶塞緊,又伸手,從池子邊上撈起了一片漂著的金色薄片,用骨簽挑著,塞進了另一隻瓷瓶里。
最後,他用一張紫菘試紙,在那攤暗紅色的血水邊上蘸了一下。
做完這一切,那片池子已經流到了供桌的桌腿底下。
黃綾桌布的下擺,「呼」地一下燒了起來。
「寶兒——!」
供桌被人一把掀翻了。
陸瀟瀟站在那裡,一手掀著桌子,一手伸向他。她的臉被熱浪烤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眼睛卻亮得嚇人。
李平安一把抓住她的手。
陸瀟瀟把他往懷裡一揣,轉身就跑。她跑得比宣陽坊那天還快,紅裙子在白煙里像一團跳動的火苗,幾個起落,就衝出了大殿。
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尊一丈高的金佛,終於徹底塌了下去。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銀灰色的殘骸,泡在一池子冒著白煙的血水裡,殘骸上掛著一片一片金色的皮,像一個被剝了皮的巨人。
大殿外面,院子裡擠滿了驚魂未定的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吐,有人跪在地上拼命地磕頭。京兆尹韓琮癱坐在台階上,官帽歪在一邊,兩眼發直,嘴裡一個勁地念叨:「完了……完了……」
裴大用衝過來,一把抱住陸瀟瀟和她懷裡的李平安,上上下下地摸了好幾遍:「沒事吧?沒事吧?燙著哪兒了?」
「手背燙了一下。」李平安把手藏在身後,從表姐懷裡探出頭來,「沒事。」
他抬起頭,看著那座冒著白煙的大殿。
殿門口,迦羅尊者站在台階上,雙手合十,仰面朝天,袈裟上的金色梵文在陽光底下閃閃發光。他的臉上,沒有一絲驚慌,反而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近乎狂熱的神情。
他張開雙臂,對著院子裡幾百號驚魂未定的人,用一種莊嚴、洪亮、字正腔圓的漢話,大聲喊道:
「諸位施主!金佛化血,乃天降之兆!」
「佛祖垂淚,是為天下蒼生而哭!」
「今上失德,牝雞司晨,天怒人怨!這是上天,降下的血罰!」
院子裡,一片死寂。
然後,所有人都跪下了。
李平安趴在表姐懷裡,看著那個站在台階上的和尚,看著他那張塗滿白粉的臉,看著他袈裟上那些閃閃發光的金色梵文。
剛才在殿裡,被大公雞鑽進袈裟的時候,這個和尚喊的是一句地道的洛陽話。
現在,他喊的是一口字正腔圓的官話。
他手背上被燙起的那塊皮,一跳一跳地疼。
可他心裡,比手背還要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