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天還沒亮,平康坊就熱鬧起來了。
聽雨樓門口的那條街,從坊門一直到樓門,擠得水泄不通。有提著香燭來上香的,有挑著擔子來賣吃食的,有抱著孩子來求佛祖保佑的,還有一群一群的閒漢,蹲在牆根底下嗑瓜子,等著看熱鬧。
賣香燭的小販又來了,還是宣陽坊那個。他扛著一筐香燭,在人群里鑽來鑽去,扯著嗓子吆喝:「開光香!開光香!金佛開光,頭炷香最靈!十文一根,買了保你發大財!」
一個老太太問他:「上回你在宣陽坊賣的辟邪符,說能防無頭鬼,結果呢?」
小販面不改色:「結果無頭鬼沒來啊!大娘,這不就是靈驗嗎?」
老太太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買了三根。
裴大用是穿著那件新做的絳紫色圓領袍來的。
袍子是陸瀟瀟找東市最好的裁縫做的,料子是安薩送的蜀錦,腰身放寬了整整三寸,穿在身上服服帖帖,再配上那頂高翅幞頭和鍍銀橫刀,倒真有幾分威風凜凜的樣子。
他一出現,人群就騷動了。
「裴神斷來了!」
「閻羅拜把子兄弟!」
「裴神斷,給我家孩子摸摸頭!」
「裴神斷,我家的雞丟了!」
裴大用挺著肚子,背著手,在人群的簇擁下,邁著八字步往前走,那架勢,比刺史出巡還要威風三分。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回頭沖人群揮了揮手,滿臉慈祥:
「鄉親們,佛祖面前,莫要喧譁!」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都敬畏地看著他。
裴大用心滿意足地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一腳踩在一塊香蕉皮上——
「哎喲!」
他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個四腳朝天。陸瀟瀟在後面伸手一撈,揪住了他的後領,像拎一隻大鵝一樣把他拎了起來,順手在他後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二叔,走路看路。」
「……是。」
李平安沒有跟舅舅走在一起。
按照計劃,他今天要藏在佛前的供桌底下。
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供桌就擺在金佛的正前方,桌上鋪著一塊長長的黃綾桌布,布角垂到地上,是個藏人的好地方。可大殿裡從早到晚都有人,小廝、和尚、香客,來來往往,一個七歲的小孩要鑽進供桌底下,不被人看見,幾乎不可能。
最後,是李三郎幫的忙。
李三郎今天也來了。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錦袍,抱著他的大公雞赤霄將軍,帶著兩個門神一樣的宦官,大搖大擺地走進聽雨樓,一路上跟馮七有說有笑,看起來真像一個來湊熱鬧的紈絝公子。
走進大殿的時候,赤霄將軍突然從他懷裡撲騰了出去,「咯咯咯」地叫著,在大殿裡橫衝直撞,撞翻了兩個香爐,踩翻了一盤供果,最後一頭扎進了迦羅尊者的袈裟底下。
「哎呀!赤霄將軍!快回來!」李三郎大呼小叫地追了過去。
迦羅尊者被一隻大公雞鑽進了袈裟,嚇得手舞足蹈,滿殿亂跳,嘴裡那串梵語也顧不上念了,脫口而出一句地地道道的洛陽話:
「哎呀我滴娘!這是誰家的雞!」
大殿裡所有的小廝、和尚,全都撲過去抓雞。
就在這一片雞飛狗跳之中,一個穿著深藍色短打的小小身影,從殿門口的柱子後面一溜煙地竄出來,「嗖」地一下,鑽進了供桌底下的黃綾桌布里。
沒有人看見。
只有李三郎抱著好不容易抓回來的大公雞,經過供桌的時候,沖桌布底下擠了擠眼睛。
供桌底下很暗,很悶,充滿了濃濃的檀香味。
李平安盤腿坐好,從懷裡掏出那副冷杉口罩,掛在脖子上,又摸了摸腰間的象牙匕首,然後,透過桌布的縫隙,往外看。
他的位置很好。正前方,是金佛的蓮花座,離他只有一步遠。左邊,是殿門口,能看見進進出出的人。右邊,是一排給貴客坐的錦墩,京兆尹、劉縣令、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大官,都會坐在那裡。
舅舅也會坐在那裡。
他摸了摸手裡的小木棍。今天,他夠不著舅舅的腳了。
不過沒關係。今天,他本來就不打算讓舅舅說什麼。他只是想看。
辰時三刻,客人們陸續到齊了。
京兆尹韓琮來了,一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留著三縷長須,穿著一身緋色的官袍,一進殿就直奔金佛,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拜了三拜。
劉縣令跟在他身後,滿臉堆笑,點頭哈腰。
還有度支司西京院的判官錢仲,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兒,穿著一身綠色官袍,留著兩撇八字鬍,面色陰沉,一進殿就站在角落裡,一句話都不說。
李平安透過桌布的縫隙,看著錢仲。
度支司。王敬也是度支司的。
最後進來的,是玉觀音。
她今天換了一身大紅色的長裙,臉上依然蒙著白紗,懷裡依然抱著那把琵琶。她一出現,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一瞬,所有的男人,包括京兆尹在內,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諸位大人光臨,聽雨樓蓬蓽生輝。」她沖眾人福了一福,聲音軟得能把人的骨頭都化掉,「今日金佛開光,迦羅尊者親自主持法會。法會一個時辰,諸位大人請稍坐,聽妾身為諸位彈一曲《彌勒頌》。」
她在殿角的一張繡墩上坐下,抱起琵琶,纖纖十指在弦上一撥。
「錚——」
一個音,清亮悠遠,像一滴水落進了深潭。
殿裡的人,都靜了下來。
琵琶聲響起來的同時,迦羅尊者走到了金佛面前。
他手裡搖著一隻金剛鈴,嘴裡念著那串翻來覆去的梵語,繞著金佛開始轉圈。他身後跟著八個小和尚,每個人手裡捧著一盞酥油燈,跟著他一圈一圈地轉。
大殿四角的香爐里,小廝們不停地往裡添香。濃濃的白色香菸一團一團地冒出來,在殿裡瀰漫開來,把整座大殿籠罩在一片朦朦朧朧的煙霧裡。
金佛在煙霧裡若隱若現,金光閃閃,像是真的從西天降臨了一樣。
殿裡的人,看得如痴如醉。
裴大用坐在錦墩上,張著嘴,仰著頭,看著那尊在煙霧裡閃閃發光的金佛,激動得兩隻手攥成了拳頭,嘴裡不停地念叨:「靈……真靈……」
供桌底下,李平安卻皺緊了眉頭。
太多香了。
大殿四角的香爐,一個時辰要燒掉幾十斤香,白煙濃得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臉。這不像是在供佛,倒像是在……在遮掩什麼東西。
他把鼻子湊到桌布的縫隙邊上,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檀香、沉香、龍腦香、乳香……各種各樣的香味混在一起,濃得嗆人。
可在這些香味的最底下,他聞到了一股極淡極淡的、刺鼻的、乾澀的味道。
石灰。
他低頭,伸手摸了摸供桌底下的地磚。
溫的。
比三天前在夾道里摸到的那塊磚,還要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