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殿出來,裴大用一刻都不想多待,抱著外甥就要往外走。
「舅舅,等等。」李平安扯了扯他的耳朵,「我要尿尿。」
「回家再尿!」
「憋不住了。」
裴大用低頭看了一眼外甥那張憋得通紅的小臉,咬了咬牙:「瀟瀟,你帶他去!我在門口等你們!」
他把李平安往陸瀟瀟懷裡一塞,抱著踏板車,幾乎是逃一樣地往大門口走去,生怕走慢一步,就會被人拽進二樓的雅間裡聽琵琶曲。
陸瀟瀟看著他的背影,冷哼一聲,低頭看著懷裡的弟弟:「真要尿?」
「假的。」
「我就知道。」
大殿的側面,有一條窄窄的夾道,通往後面的院子。夾道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閒人止步」。
李平安從陸瀟瀟懷裡溜下來,貓著腰,鑽進了夾道。
陸瀟瀟本來想攔他,伸了伸手,又縮了回去,四下看了看,自己也跟著鑽了進去,順手把那塊「閒人止步」的牌子翻了個面,背面朝外。
夾道很長,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根底下長著一溜青苔。走到一半,李平安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夾道的地面。
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的灰漿是新的,跟大殿裡的地磚一樣,都是半年前重修的時候鋪的。
可他摸著的這塊磚,是溫的。
不是被太陽曬過的那種溫。夾道兩邊是高牆,太陽根本照不進來,別的磚都是涼的,只有靠近大殿牆根的這一排磚,摸上去溫溫的,像一塊剛從灶膛邊上拿開的瓦。
「姐,你摸摸。」
陸瀟瀟蹲下來摸了摸,愣了一下:「熱的?這底下燒著炕?」
「大殿裡沒生火。」李平安趴在地上,把耳朵貼在磚面上,聽了一會兒,「底下是空的。」
他又湊近了,用鼻子聞了聞磚縫。
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從磚縫裡鑽了出來。刺鼻,乾澀,有一點點嗆,像是……
像是剛粉刷過的牆。
石灰。
夾道的盡頭,是一座小小的後院。後院裡堆著一些雜物,木料、磚頭、空籮筐,還有一排緊閉的庫房。
庫房門口,有幾個短打扮的漢子正在往裡搬東西。
搬的是麻袋,一個一個鼓鼓囊囊,看起來很重,兩個漢子抬一個,抬得腰都彎了。麻袋上貼著紅紙,紅紙上寫著兩個字:「藥材」。
李平安躲在一堆木料後面,眯著眼睛,看著那些麻袋。
有一隻麻袋的底部,被木料的邊角刮破了一個小口子,漢子們抬著它走過去的時候,口子裡漏出來一縷白色的粉末,灑在地上,像一道細細的雪線。
李平安等那幾個人進了庫房,從木料後面溜出來,蹲在那道雪線旁邊,用骨簽挑起一點粉末,放在一張紫菘試紙上。
試紙,一下子變成了深綠色。
鹼性。很強的鹼性。
他又往粉末上吐了一口唾沫。
粉末「滋」地一聲,冒起了一縷細細的白煙,那一小塊地方,摸上去燙手。
「生石灰。」李平安輕聲說。
陸瀟瀟湊過來:「那不是刷牆用的嗎?」
「刷牆用的是熟石灰。生石灰碰到水,會發燙,會冒煙。」李平安盯著那縷白煙,「一大塊生石灰泡進水裡,能把水燒得滾開。」
他抬起頭,看著那排緊閉的庫房,又回頭看了看大殿的方向。
溫熱的地磚。空心的地底。一袋一袋標著「藥材」、實際上是生石灰的麻袋。
還有,那尊敲起來像鉛的金佛。
他覺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什麼東西的邊緣,可那東西還藏在霧裡,看不清楚。
「小郎君在這裡做什麼呀?」
一個溫柔的女聲,從他們身後傳了過來。
李平安和陸瀟瀟同時轉過身。
庫房旁邊的迴廊下,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裙,外面罩著一件淡青色的紗衫,頭上沒有插任何釵環,只用一根白玉簪子鬆鬆地挽著一個髮髻。她的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美,像兩汪秋天的湖水,溫溫柔柔的,看人的時候,好像整個人都要被吸進去。
她的懷裡,抱著一把琵琶。
「小郎君迷路了?」她慢慢地走過來,在李平安面前蹲下,聲音軟得像一團棉花,「這後院堆著雜物,磕著碰著可不好。姐姐帶你出去,好不好?」
李平安仰著頭,看著那雙眼睛,眨了眨。
「姐姐,你是誰呀?」
女人笑了。隔著那層白紗,能看見她的嘴角彎了起來。
「這樓里的人,都叫我玉觀音。」
聽雨樓的樓主。
陸瀟瀟的手,悄悄地按在了腰間的擀麵杖上。
「小郎君長得真可愛。」玉觀音伸出一隻手,那隻手白得像玉,手指纖長,指甲上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她輕輕地捏了捏李平安的臉蛋,「幾歲啦?」
「七歲。」
「七歲就會走路走到後院來啦,真聰明。」玉觀音的手指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慢慢地移開,「小郎君剛才,在地上撿什麼呢?」
李平安的心臟,「咚」地跳了一下。
他剛才蹲在那道石灰線旁邊,用骨簽挑粉末,往上面吐唾沫。她站在迴廊下面,看了多久?
「撿糖。」李平安面不改色,從袖子裡摸出一顆麥芽糖,舉到她面前,「姐姐你看,我剛才掉的。上面沾了好多灰。」
那顆麥芽糖上,確實沾滿了灰白色的粉末。是他剛才趁著轉身的工夫,在地上蹭的。
玉觀音看著那顆糖,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沾了灰就不能吃了。」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點心,塞進他手裡,「這個給你,桂花糕,樓里的廚子做的,比糖好吃。」
「謝謝姐姐。」
「乖。」
她站起身來,抱著琵琶,沖陸瀟瀟微微頷首:「這位姑娘,是裴神斷的侄女吧?聽說那天在宣陽坊,姑娘從望火樓上一腳飛下來,把一個妖道踹進了泥地里。」
陸瀟瀟的臉,繃得緊緊的:「是又怎樣?」
「不怎樣。」玉觀音輕聲說,「只是覺得,姑娘那一腳,真好看。」
她轉過身,抱著琵琶,慢慢地走了。走到迴廊盡頭,她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小郎君,初八那天,記得跟你舅舅一起來。」
「那天,樓里有一場大戲。」
從聽雨樓出來,裴大用在門口等得望眼欲穿。
「怎麼去了那麼久?!尿個尿要尿半個時辰?!」
陸瀟瀟沒有回答,臉色很難看。
李平安騎在舅舅脖子上,手裡攥著那塊桂花糕,攥了一路,一口都沒吃。
回到家,他把桂花糕交給了白朮。
白朮把桂花糕掰開,聞了聞,又用銀針扎了扎,最後掰了一小塊餵給了將軍。
將軍吃完了,搖著尾巴,又要了一塊。
「沒毒。」白朮說,「就是一塊普通的桂花糕,還挺好吃。」
李平安看著將軍心滿意足地舔著嘴,心裡卻一點都不輕鬆。
沒毒,才更讓人不安。
那個女人捏他臉的時候,那隻手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不是在逗他,是在摸他的骨頭。從顴骨,到下頜,到耳後。
像一個仵作,在驗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