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在東市西北,跟崇仁坊只隔著一條街。
李平安是蹬著踏板車去的。一路上,他還挺得意:長安城最大的銷金窟,他一個七歲的小孩,騎著大周獨一份的摺疊滑板車進去,這排面,起碼能鎮住門口的迎客小廝。
結果,他連門都沒進去。
「小郎君,留步。」
聽雨樓的大門口,站著兩個身穿青衣的迎客小廝,一左一右,滿臉堆笑,伸出一隻手,擋在了踏板車的前輪前面。
「樓里有規矩,車馬不得入內。」
「這不是車,」李平安一本正經,「這是我的腳。」
小廝的笑容僵了一下,低頭看看那輛梨木踏板車,又看看車上那個只到他腰的小孩,很有耐心地說:「小郎君,腳是長在腿上的。」
「我的腿太短,」李平安指了指自己的兩條小短腿,「所以長在車上。」
小廝被噎住了,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裴大用在後頭憋笑憋得滿臉通紅,最後還是陸瀟瀟走過去,一把把李平安從車上拎下來,「咔噠」一聲折起踏板車,塞進了裴大用懷裡。
「拿著。」
於是,東市總捕頭裴大用,生平第一次踏進平康坊最有名的銷金窟,懷裡抱著的不是琵琶美人,是一輛摺疊的木頭車。
聽雨樓確實闊氣。
一進大門,是一座三進的園子。第一進是曲水迴廊,廊下掛著一排一排的琉璃燈,白天也點著;第二進是一座兩層的歌樓,樓上傳來絲竹聲和女子的笑聲;穿過歌樓,第三進,就是那座半年前新修的大殿。
大殿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來看金佛的人太多了,有穿錦袍的富商,有戴幞頭的官吏,有挎著籃子的老太太,還有幾個和尚,一邊排隊一邊念佛。門口站著一排青衣小廝維持秩序,每進去一個人,就要往門口的功德箱裡投一把錢,少則幾十文,多則幾貫,投完了,小廝唱一聲「善哉」,才放人進去。
裴大用看著那隻功德箱,眼睛都直了。
「二叔,」陸瀟瀟在他後腰上掐了一把,「你是來看佛的,不是來看錢的。」
「我就是算算……」
輪到他們的時候,門口的小廝看了一眼裴大用的官袍,又看了一眼他懷裡的踏板車,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殷勤了三分:「喲,這不是裴神斷嗎?您可是樓主請的上賓!功德就免了,快請進,快請進!」
裴大用的腰杆,「噌」地一下挺直了。
大殿裡,香菸繚繞。
殿中央的蓮花台上,端坐著一尊金佛。
那是一尊彌勒佛,盤腿坐著,袒胸露腹,挺著一個滾圓的大肚子,咧著嘴,笑得眉開眼笑。佛像足有一丈高,通體金光燦燦,在殿裡幾十盞長明燈的映照下,亮得讓人睜不開眼。連佛像的耳垂、手指、腳趾,都是金的;肚臍眼裡,還嵌著一顆鴿子蛋那麼大的紅寶石。
殿裡的人都在往地上跪,磕頭的磕頭,念佛的念佛,一個老太太激動得哭了出來,說她活了七十歲,頭一回見這麼大的金菩薩。
裴大用站在殿門口,張著嘴,仰著頭,看了半天,喃喃道:「我的娘……這得多少金子……」
「七十萬兩。」李平安小聲說。
「啥?」
「如果它是實心的,要七十萬兩。」李平安仰著頭,眯著眼睛看著那尊金佛,「可帳本上,只寫了十萬兩。」
佛像前面,擺著一張長長的供桌,桌上供著香爐、鮮花和果品。供桌旁邊,站著一個和尚。
那和尚的樣子很怪。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袈裟,袈裟上繡滿了金色的梵文,頭上沒有剃光,而是留著一圈短短的捲髮,臉上塗著一層白粉,額頭正中點著一顆硃砂痣,脖子上掛著一串一串的念珠,有骨頭的,有綠松石的,有紅珊瑚的,掛了足足七八串,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像一隻會念經的風鈴。
「那是迦羅尊者。」旁邊一個排隊的老頭小聲說,「從天竺來的密宗大師,金佛就是他主持鑄的。聽說他能通神,能招魂,還能讓石頭開花。」
迦羅尊者正站在供桌旁邊,給排隊的人摸頂祈福。每摸一個人的頭,嘴裡就念一串嘰里咕嚕的梵語,然後用一種很生硬、很怪異的漢話說:
「佛……佛祖……保佑……施主……發財……」
被摸了頭的人一個個感激涕零,往他面前的缽盂里投錢。
李平安看著那個和尚,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前世看過不少紀錄片,聽過真正的梵語誦經。這個和尚念的東西,音調抑揚頓挫,聽起來像那麼回事,可仔細一聽,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音節,「唵、嘛、呢、叭、咪」,念完了重頭再來,像一隻只會唱一首歌的八哥。
還有,他說漢話的時候,那些字一個一個往外蹦,可有一個字,他念得特別順。
「發財」的「財」。
那是洛陽腔。
「舅舅,抱我起來。」
裴大用把懷裡的踏板車塞給陸瀟瀟,把外甥抱了起來,舉在胸前。
李平安湊近了那尊金佛。
佛像的蓮花座離供桌只有一步遠,他伸長了胳膊,正好能碰到蓮花座的邊緣。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金燦燦的蓮花瓣上,輕輕地敲了一下。
「咚。」
聲音很悶,很沉,像敲在一塊實心的東西上。
不是空的。
可也不是金的。
前世他在實驗室里敲過各種各樣的金屬。金子軟,敲起來聲音鈍而短,像敲在一塊凍硬了的豬油上;銅脆,聲音清而亮,嗡嗡地有餘音;鐵硬,聲音尖。
這一下,聲音鈍,但鈍得發悶,悶里還帶著一點點啞,像是……像是敲在一塊鉛上。
他又換了一個地方敲。
「咚。」
一樣的聲音。
「小施主!」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李平安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他轉過頭。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站在他們身後,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圓領袍,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臉白得像剛刷過粉的牆,下巴光溜溜的,一根鬍子都沒有。
「佛身金貴,可不敢亂碰。」那人笑眯眯地說,聲音尖細,拖著長長的尾音,像一根被拉長了的絲線,「碰掉了金漆,小施主可賠不起喲。」
「金漆?」李平安眨了眨眼睛,「這佛不是金子做的嗎?怎麼還有漆?」
那人的笑容,在臉上停頓了一瞬。
只有一瞬。快得幾乎看不出來。
「小施主說笑了。」他很快又笑了起來,「咱家說的是金身。金身,金身,佛祖的身子,都是金的。」
「哦——」李平安拉長了聲音,一臉恍然大悟,「原來金身就是金子做的身子呀!」
「對對對。」
「那這麼大一個金菩薩,得用多少金子呀?」
「這……」那人笑容不變,「那是佛祖的功德,凡人哪裡數得清?」
裴大用抱著外甥,警惕地看著這個沒有鬍子的人:「閣下是……」
「咱家馮七,是這聽雨樓的管事。」馮七沖裴大用深深一揖,「裴神斷大駕光臨,樓主吩咐了,要好生招待。神斷若是看完了佛,二樓雅間已經備好了茶點,還有紅綃娘子新譜的琵琶曲兒……」
「咳咳咳咳!」
陸瀟瀟在旁邊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裴大用的臉,「刷」地白了。
「不……不必了!」他抱著外甥,連連後退,「本捕頭……本捕頭公務繁忙,看完佛就走!就走!」
馮七看看他,又看看陸瀟瀟,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那咱家就不留了。神斷初八再來。」
他沖他們作了個揖,轉身走了。
經過供桌的時候,他跟那個迦羅尊者對視了一眼。
李平安趴在舅舅肩膀上,看著馮七的背影,看著他走路時兩隻腳的腳後跟先落地、步子又碎又穩的樣子。
跟李三郎身邊那兩個宦官,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