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樓的請柬在裴府正堂的供桌上擺了三天,裴大用就在供桌前轉了三天。
第一天,他轉著圈念叨「上賓」兩個字,念一遍笑一聲,笑得將軍都以為他中了邪,圍著他汪汪叫。第二天,他把箱底所有的袍子都翻了出來,鋪了一床,一件一件往身上比畫,最後挑中了一件絳紫色的團花圓領袍。那是他三年前去吃同僚喜酒時做的,三年過去,腰身足足寬了兩圈,扣子扣上,肚子上的肉從扣縫裡擠出來,像一隻被繩子勒住的大粽子。
第三天,他終於鼓起勇氣,在晚飯桌上開了口。
「瀟瀟啊,」他搓著手,滿臉堆笑,「二叔想做一件新袍子。」
陸瀟瀟夾了一筷子羊肉,頭都沒抬:「去哪兒穿?」
「聽雨樓啊!上賓!京兆尹都要去的場面!二叔穿一件三年前的舊袍子,丟的是咱裴家的臉!」
「聽雨樓在哪兒?」
「平……平康坊。」
陸瀟瀟放下了筷子。
飯桌上的溫度,在一息之間降到了臘月。
「平康坊。」她慢慢地重複了一遍,「二叔,我記得凝香閣那樁案子剛破的那天晚上,你拿著五十兩賞銀,說要去平康坊聽誰彈琵琶來著?」
裴大用腦門上的汗「唰」地下來了:「那……那是口誤……」
「紅綃娘子。」李平安在旁邊啃著骨頭,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舅舅說要去聽紅綃娘子的琵琶曲兒,洗洗晦氣。」
裴大用緩緩轉過頭,用一種被親生骨肉背叛的眼神看著外甥。
李平安沖他眨了眨眼,繼續啃骨頭。
「袍子可以做。」陸瀟瀟重新拿起筷子,「錢從你下個月的酒錢里扣。那天我跟著去。」
「你去?!那是平康坊!姑娘家怎麼能去平康坊?!」
「那你一個人去,就合適了?」
裴大用張了張嘴,半個字都沒憋出來,最後很識相地低頭扒飯。
「我也去。」李平安說。
這一回,裴大用和陸瀟瀟同時抬起了頭。
「不行!」
兩個人難得意見一致,異口同聲。
不行的理由很充分。平康坊是什麼地方?長安城最有名的銷金窟,北里三曲,歌樓舞榭,進進出出的不是達官貴人,就是浪蕩公子。一個七歲的小孩跑去那裡,傳出去,裴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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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平安有更充分的理由。
「舅舅,那張請柬上的印,你看清楚了嗎?」
裴大用一愣,轉頭看向供桌。
「兩朵蓮花,一根莖。」李平安放下骨頭,用袖子擦了擦嘴,「莖是絞著長的,到底下匯成一股。跟宋帳房腰帶里那枚金幣上的蛇,跟玄真子背上的烙印,是一個樣子。」
飯桌上安靜了。
「還有,玄真子竹杖里那捲帳本上,第一頁就寫著聽雨樓,寫著貢金十萬兩,寫著佛身,寫著鉛。」李平安頓了頓,「舅舅,人家請你去當上賓,請你給金佛開光護法。你說,人家是真的仰慕你,還是想讓你站在那尊佛跟前,當一回見證?」
裴大用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僵住了。
「見……見證什麼?」
「我不知道。」李平安老老實實地說,「所以我才要去看。」
那天夜裡,崔夫子聽說了這件事,把李平安叫進了書房。
老先生沒有反對,只是捋著鬍子,問了一句:「宣陽坊那樁案子,你心裡,可還有沒想通的地方?」
李平安一愣。
他確實還有幾處,一直在心裡擱著,沒對任何人說過。
「有三處。」他想了想,「第一,那天晚上舅舅就睡在王押運的門口,約他丑時去十字街的那張紙條,是怎麼送進屋裡的?」
「第二,望火樓的門上掛著銅鎖,鑰匙在坊正手裡。玄真子裝瞎子,是怎麼進去裝機關的?」
「第三,那匹馬被釘板一紮,從西邊衝出來,可西邊路口的泥地上,只有它往東跑的蹄印,沒有它被人牽到路口、站在那裡等著的蹄印。」
崔夫子點點頭:「你都想通了嗎?」
「想通了。」李平安說,「第一處,我後來問過客舍的夥計。那天夜裡,舅舅的呼嚕打得半個後院都聽得見,夥計起來解手,看見舅舅歪在門口,一條腿伸在門檻前頭,另一條腿伸進了門縫裡,門是虛掩著的。紙條用不著從門縫底下塞,從舅舅的腿邊上一放就進去了。舅舅那時候,大概連天塌了都不知道。」
崔夫子嘴角抽了一下,沒有說話。
「第二處,我讓白朮叔叔看過那把銅鎖。鎖眼裡有好幾道很細的新劃痕,是用細鐵鉤一點一點撥開的。玄真子裝了三年瞎子,在長安城裡給人算命,手指頭比眼睛還靈。撥一把鎖,對他來說不難。」
「第三處,」李平安在桌上用手指畫了一下,「磨坊那條巷子,從客舍後院一直到西邊路口,都是鋪著青磚的,那是客舍拉麵粉用的車道,掌柜怕車輪陷進泥里,特意鋪的。馬站在磚地上,一點印子都不會留。它是一腳從磚地上踩進泥里的,所以蹄印就從泥地的邊上開始,看上去像是從那裡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崔夫子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捋著鬍子笑了:
「你能把沒想通的地方自己挑出來,再一樣一樣補上,比你能破案,更難得。」
他頓了一下,又板起了臉:「所以去平康坊,老夫不攔你。但你今天的二十個字,要寫平康坊的『康』字,寫二十遍。」
「為什麼是康字?」
「因為你舅舅那天,要是敢踏進紅綃娘子的門,」崔夫子慢條斯理地說,「老夫就讓他寫一百遍『康』,讓他好好記住,平康坊三個字是怎麼寫的。」
第二天一早,一隻食盒準時送到了裴府門口。
二十個羊肉畢羅,熱乎乎的。食盒底下壓著一張絹條,字跡很工整:
「聽雨樓主人,平康坊人稱『玉觀音』,五年前到西京,無人知其來歷。樓中大管事馮七,下巴無須,聲音尖細,傳言曾在宮中當差,因罪被逐。聽雨樓的地,是三年前買的;大殿,是半年前重修的,修殿的工匠都不是長安人。」
「金佛已在大殿供人觀瞻,七日後開光。另:小爺那天也去。小爺是聽雨樓的老主顧,鬥雞場就在它後院。」
李平安看完了,把絹條湊到燈上燒掉。
下巴無須。聲音尖細。宮裡出來的。
安薩說過,那個用並蒂蛇金幣買絲的戴帷帽的人,下巴光溜溜的,沒有鬍子。
「舅舅,」他咬了一口畢羅,「明天,咱們先去聽雨樓看看那尊佛。」
「明天?不是初八才開光嗎?」
「開光那天,佛前全是人。」李平安嚼著畢羅,含糊不清地說,「要看,就得在沒人注意它的時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