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白朮來了。
他背著那隻巨大的藥箱，臉上的兩條眉毛終於長出來了一點，稀稀拉拉的，像兩撮剛冒頭的春草。一進門，他就從藥箱裡掏出一張紙，興沖沖地往李平安面前一拍：
「小郎君！你看！『雞米水龍』某做出來了！一人多高，裝在後院井上，小石頭一個人搖，一個時辰能提三百擔水！東市好幾家酒肆都來問某買，某一架賣二十貫！」
李平安看著那張圖紙，上面畫著一架巨大的螺旋提水器，旁邊用歪歪扭扭的漢字寫著：「阿雞米得雞米水龍，百草廬獨家秘制」。
他在心裡默默地向阿基米德先生道了個歉。
「還有，」白朮又從藥箱裡掏出一個小瓷瓶，「石蕊水，某又改進了，加了一味藥，顏色變得更快更鮮，放半年都不會壞。」
「叔叔辛苦了。」
他越說越激動，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
「小郎君，某聽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平康坊的聽雨樓，要辦一場神佛盛典。」
李平安的心，猛地一跳。
「據說，」白朮說，「聽雨樓的樓主，花了大價錢，請了一尊金佛。一丈高的彌勒佛，實心的，純金的！下個月初八，在聽雨樓的大殿裡開光供奉，到時候全長安的達官貴人都要去拜，聽說連京兆尹都要去。」
「一丈高？實心的？純金的？」
「對！」白朮眉飛色舞，「東市都傳瘋了！說那是西京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尊金佛，比洛陽白馬寺的還大！」
李平安沒有說話。
他從踏板車的抽屜里摸出一截炭條，在地上畫了一個坐著的佛像，一丈高，盤著腿，挺著大肚子。然後，他開始算。
一丈，大約是他的三個半身長。（唐尺是30厘米左右，10尺為一丈，所謂魔高一丈也沒高到哪去....）一個坐著的彌勒佛，肚子圓滾滾的，比站著的人要胖得多。他估算了一下佛像的大小，用最保守的算法，把它當成一個圓筒，再減去一些空的地方……
他算得很慢，算了好幾遍，地上的炭條字越寫越多，寫滿了一大片。
白朮蹲在旁邊看著，一個字都看不懂，只看見小郎君的眉頭越皺越緊。
最後，李平安停了筆，抬起頭。
「叔叔，金子比銅重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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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兩倍多吧。」
「那一丈高的實心金佛，」李平安指著地上那個數，「大概要用金子……七十萬兩。」
白朮愣住了。
「七……七十萬兩？」
「只多不少。」
白朮張大了嘴，半天合不上：「這……這……全長安的金子加起來，也沒有七十萬兩吧？」
「我也覺得沒有。」
李平安又低頭看著地上的數，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玄真子的竹杖里滑出來的那捲紙，最外面那一頁上寫著：
平康坊，聽雨樓。貢金十萬兩，入佛身。
十萬兩。
不是七十萬兩，是十萬兩。
十萬兩金子，造不出一丈高的實心金佛。七分之一都不夠。
那十萬兩金子，能做什麼？
李平安在地上又算了一遍。
十萬兩金子，如果熔成薄薄的金箔，貼在一尊一丈高的佛像外面……
夠了。綽綽有餘。
他慢慢地放下炭條，後背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
「叔叔，」他輕聲說，「那尊佛，不是實心的。」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
「裴神斷！裴神斷在家嗎？」
一個穿著錦袍、滿臉堆笑的中年管事，帶著兩個捧著錦盒的小廝，站在裴府門口，衝著門裡作揖。
裴大用從書房裡沖了出來，手裡還攥著毛筆，臉上沾著兩道墨，顯然剛寫完今天的四十個字。
「誰啊？」
「小的是平康坊聽雨樓的管事。」那管事滿臉堆笑，從小廝手裡接過一隻描金的錦盒，雙手捧著遞了過來，「我家樓主聽聞裴神斷威名，仰慕已久，特命小的送來請柬一封。下月初八，聽雨樓舉辦神佛盛典，供奉一丈金身彌勒佛，恭請裴神斷光臨，作為上賓，為金佛開光護法！」
裴大用一聽「上賓」兩個字，眼睛就亮了，伸手就要去接。
身後，陸瀟瀟咳嗽了一聲。
裴大用的手停在了半空，回頭看了侄女一眼，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外甥。
李平安沖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裴大用這才接過錦盒，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咳……貴樓主盛情，本捕頭……本捕頭考慮考慮。」
管事千恩萬謝地走了。
錦盒打開，裡面是一張大紅灑金的請柬，請柬上的字是用金粉寫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謹擇十月初八吉日，於平康坊聽雨樓大殿，恭迎一丈金身彌勒尊佛，開光供奉。敬請東市總捕頭裴公大用光臨，共襄盛舉。聽雨樓主人謹具。」
請柬的末尾，蓋著一方小小的朱印。
裴大用捧著請柬，喜滋滋地看了好幾遍，嘴都合不攏了：「上賓！咱們裴家祖墳冒青煙了！平康坊聽雨樓的上賓！瀟瀟，你說我那天穿哪件袍子？」
陸瀟瀟沒理他，湊過去看那張請柬。
李平安也湊了過去，踮著腳，看著請柬末尾那方小小的朱印。
那是一朵蓮花。
不，不是一朵。是兩朵。兩朵蓮花，開在同一根莖上，莖彎彎曲曲，絞纏在一起，在底下匯成一股。
並蒂蓮。
李平安盯著那方朱印，盯著那根彎彎曲曲、絞纏在一起的莖，看了很久很久。
在一千多年後的現代，並蒂蓮是一個吉祥的圖案，象徵著夫妻恩愛、百年好合。
可在這裡，在這張請柬上，那兩朵蓮花的莖絞纏的樣子，那共用一根莖、在底下匯成一股的樣子——
像極了兩條蛇。
兩條絞纏在一起、共用一尾的蛇。
「寶兒？」陸瀟瀟看他臉色不對，「怎麼了？」
李平安慢慢地抬起頭，看著舅舅那張喜氣洋洋的臉，看著表姐那雙擔憂的眼睛，看著白朮那兩撮剛長出來的眉毛。
然後，他把手伸進懷裡，握住了那柄象牙匕首。
「舅舅，」他輕聲說，「下個月初八，我也去。」
窗外，秋風捲起一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了院子裡那塊「閻羅再世」的匾額底下。
將軍趴在門口，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一場比宣陽坊更大的風暴，正在平康坊的聽雨樓里，悄悄地醞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