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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閻羅拜把子兄弟

2026-10-24 01:56:15 作者: 逍遙斗笠

  半個月後,東市。

  「話說那裴神斷,站在宣陽坊十字街上,身高八尺,腰大十圍,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聲若巨雷,勢如奔馬!」

  東市西北角的說書場裡,擠得水泄不通。台上的說書先生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手裡攥著一塊醒木,唾沫星子橫飛,講得眉飛色舞。

  「他把手裡的驚堂木往桌上一拍,『啪』!只聽天上一聲霹靂,一道閃電劈下來,正劈在那望火樓的樓頂上!那樓頂上,藏著一個青面獠牙的無頭惡鬼!」

  「嘩——」台下一片驚呼。

  「那惡鬼被雷劈中,慘叫一聲,現出原形,原來是一個修煉了五百年的蛇精!」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裴神斷大喝一聲:『妖孽!還不束手就擒!』只見他從懷裡掏出一面照妖鏡……」

  台下,人群的最後面,一個戴著斗笠、裹著圍巾、只露出兩隻眼睛的魁梧漢子,正聽得兩眼放光,激動得兩隻手攥成了拳頭。

  「照妖鏡!對對對,就是照妖鏡!」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人說,「那天晚上,本……那個裴神斷,確實有一面照妖鏡!不對,是一瓶照妖水!一滴下去,藍的!」

  身邊的人看了他一眼:「你咋知道?你在場?」

  「我……我聽說的!」

  「那裴神斷還有個侄女,」說書先生繼續講,「乃是九天玄女下凡,身長九尺,力能扛鼎!那天晚上,蛇精挾持人質,九天玄女從天而降,一腳把蛇精踹進了十八層地獄!」

  「嘩——」

  戴斗笠的漢子聽到這裡,眉頭皺了起來,嘀咕道:「九尺?瀟瀟哪有九尺……頂多七尺……不對,這麼說她會揍我的……」

  「還有那裴神斷的外甥,」說書先生話鋒一轉,「是個吃糖的小童,那天晚上被蛇精抓住,嚇得哇哇大哭,尿了褲子!」

  台下哄堂大笑。

  戴斗笠的漢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最後嘆了口氣。

  外甥尿褲子這一段,倒是正合了寶兒的心意。寶兒說過,外頭怎麼說他都行,說得越傻越好。

  「說起這裴神斷,」說書先生一拍醒木,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諸位可知道,他為何能斷案如神,連鬼都怕他?」

  台下鴉雀無聲。

  「因為啊——」說書先生拉長了聲音,「他跟閻羅王,是拜把子兄弟!」

  「嘩——!!」

  「傳說裴神斷小時候,在陰間走過一遭,跟閻羅王喝了三碗酒,拜了把子!所以他能看見死人身上的血往哪兒流,能聽見死人說話!他斷的不是案,是閻羅殿裡的生死簿!」

  台下的人群徹底沸騰了,叫好聲、拍手聲響成一片。

  戴斗笠的漢子激動得滿臉通紅,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往台上一扔:

  「說得好!賞!」

  銅錢「嘩啦啦」地落在台上,說書先生愣了一下,隨即滿臉堆笑地作揖:「多謝這位爺!多謝這位爺!」

  戴斗笠的漢子剛要再掏錢,後脖領子就被人一把揪住了。

  「二叔。」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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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斗笠的漢子渾身一僵,慢慢地轉過頭。

  陸瀟瀟站在他身後,一手揪著他的後領,一手拎著一根擀麵杖,臉上的表情,比臘月的井水還冷。

  「半吊酒錢,」她說,「你賞了多少?」

  裴大用的臉,在斗笠底下,「唰」地一下白了。

  「閻羅拜把子兄弟」這個名號,在半個月之內,傳遍了整個京兆府。

  裴府門口,天天都有人來。

  有來求破案的,丟了雞的、丟了牛的、丟了媳婦的,排著隊往門口擠。有來送禮的,雞蛋、臘肉、綢緞、酒罈子,堆滿了半個院子。還有來拜神的,在門口擺上香案,點上香燭,衝著大門磕頭,嘴裡念念有詞,求裴神斷保佑家宅平安、生意興隆、早生貴子。

  最離譜的一次,有個老太太抱著一個三歲的孫子,在門口跪了一整天,說她孫子夜裡總哭,求裴神斷給孩子「看一看」,是不是被什麼東西纏上了。

  裴大用被逼得沒辦法,只好出去,蹲在那孩子面前,瞪著銅鈴大眼,看了半天。


  那孩子被他的絡腮鬍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了一會兒,打了個嗝,睡著了。

  老太太千恩萬謝地抱著孫子走了,第二天又來了,說孩子一夜沒哭,送了一籃子雞蛋。

  於是,裴神斷能「驅邪止啼」的名聲,也傳了出去。

  門口堆的禮物太多,陸瀟瀟做主,能退的退,退不了的,就拿去東市賣了,賣來的錢全部充公。

  裴大用心疼得直跺腳,可一句話都不敢說。

  唯一被留下來的,是一塊匾。

  匾是宣陽坊的坊民們湊錢做的,黑底金字,四個大字:「閻羅再世」。

  崔夫子看見這塊匾的時候,臉都綠了。

  「閻羅是陰司之主,主管生死,再世,就是投胎轉世。」老先生指著那四個字,氣得鬍子直抖,「這是說你死了以後投胎成了閻王,還是說閻王死了以後投胎成了你?不管哪一種,都是咒你!」

  裴大用撓了撓頭:「那……那掛不掛?」

  「掛!」陸瀟瀟說,「掛在門口,正好嚇唬那些想翻牆的。」

  於是,「閻羅再世」四個大字,堂而皇之地掛在了裴府門口。

  掛上去的第一天夜裡,門口老槐樹上,有個人看著那塊匾,沉默了很久,然後,默默地往樹杈深處又挪了挪。

  那天晚上,李平安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沒有署名,只有一張薄薄的絹條,上面用很工整、很好看的字寫著幾行字:

  「侯某已返神都,近日頻頻出入麗景門。」

  「兇犯玄真子押至神都途中,於華州驛館暴斃。驗其屍,口中有毒蠟丸碎屑。」

  「帳簿已呈狄公。狄公閱畢,三日未出書房。」

  「又:畢羅二十個,已托人送至府上。小爺說,羊肉的,熱的。」

  李平安看著那張絹條,看了很久。

  玄真子死了。跟宋帳房一樣,死在了一顆毒蠟丸上。

  蛇的尾巴尖,被人踩住了,又被它自己咬斷了。

  他把絹條湊到燈上,燒成了灰。

  然後,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一個小夥計拎著一隻食盒,探頭探腦地問:

  「請問,這裡是裴神斷府上嗎?有人訂了二十個羊肉畢羅,讓小的送來。」

  李平安打開食盒,一股熱騰騰的羊肉香氣撲面而來。

  二十個畢羅,整整齊齊地碼在食盒裡,每一個都烤得金黃酥脆。

  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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