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崇仁坊裴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將軍趴在門口,一看見他們回來,「嗷」的一聲撲了上來,先撲裴大用,在他懷裡那隻活雞身上嗅了嗅,口水「啪嗒」一聲滴在了雞頭上。那隻雞嚇得「咯咯」亂叫,撲騰著翅膀從裴大用懷裡掙了出去,滿院子亂飛。
將軍以為這是在跟它玩,興奮地追了上去。
一雞一狗,在院子裡你追我趕,雞毛滿天飛,把晾在院子裡的衣裳撞翻了一地。
崔夫子從書房裡探出頭來,看了看滿院子的雞毛,又看了看站在門口、頭上頂著一坨幹了的雞屎的裴大用,緩緩地,長嘆了一口氣。
「裴總捕,」他說,「你今日的四十個字,還沒寫。」
裴大用的笑容,一下子垮了。
晚飯是陸瀟瀟做的。
安薩送的那箱香料派上了用場,她用胡椒和孜然燉了一鍋羊肉,香得將軍趴在灶房門口,口水流了一地。
飯桌上,裴大用一邊啃著羊骨頭,一邊眉飛色舞地給崔夫子講這三天的事。講到用豬脖子破推事院的刀,他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講到望火樓上的冬瓜腦袋飛進渠口,他站起來比畫;講到陸瀟瀟那一腳,他激動得差點把碗摔了。
可講到那道士把刀架在寶兒脖子上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放下骨頭,看著坐在對面、脖子上還纏著白布的外甥,嘴巴張了好幾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飯桌上安靜了下來。
「二叔?」陸瀟瀟輕聲問。
裴大用沒有回答。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李平安身邊,蹲下來,伸出那雙粗糙的大手,輕輕地捧住了外甥的小臉。
他的手在抖。
「寶兒,」他的聲音啞得厲害,「那天晚上……那個道士拿刀的時候……舅舅……舅舅一步都不敢動……」
「舅舅,那不怪你。」
「怎麼不怪我?」裴大用的眼眶紅了,「你爹走的時候,讓我好好照顧你。我呢?我讓你鑽桌子底下,讓你鑽排水渠,讓你驗死人腦袋,讓你被人拿刀架著脖子……我算什么舅舅……」
他說著說著,一個八尺高的漢子,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掉在李平安的臉上,燙得很。
李平安看著舅舅,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他想起了穿越過來的第一天,這個人跪在院子裡,哭著說「裴家要絕後了」,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包飴糖,說「你拿著銀子跟你表姐回鄉下種地去」。
這個人,草包,好面子,愛吹牛,怕挨揍,怕高,怕寫字,怕他侄女。
可這個人,在那天晚上,在明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懂的情況下,站在幾百號人面前,把整個宣陽坊的命扛在了肩上。
在推事院的黑衣人拔刀的時候,他拔出橫刀,擋在了一個皇孫的前面。
「舅舅,」李平安伸出小手,擦了擦裴大用臉上的眼淚,奶聲奶氣地說,「你知道嗎,那天晚上,你講機關講得可好了。馬撞繩,繩拔銷,一個字都沒錯。」
裴大用愣了一下。
「你拍桌子的那一下,比凝香閣那次還響。」李平安繼續說,「全宣陽坊的人,都在給你叫好。」
「那是……那是你教得好……」
「我只教了一遍。」李平安說,「是舅舅自己記住的。」
裴大用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一把把外甥摟進了懷裡,摟得緊緊的,摟得李平安差點喘不過氣來。
「寶兒……」
「舅舅,你身上有雞屎味。」
「……」
陸瀟瀟「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崔夫子也捋著鬍子笑了起來。裴大用抱著外甥,又哭又笑,鼻涕眼淚全抹在了李平安的肩膀上。
將軍叼著一根雞毛,從門口探進腦袋,歪著頭看著他們,「汪」了一聲。
飯後,崔夫子把李平安叫進了書房。
老先生聽完了這三天的事,坐在書案後面,沉默了很久。
「那捲紙,」他終於開口,「送去神都了?」
「嗯。李三……那位小公子,讓劉縣令封好,直接送去神都。」
「你看見的那幾行字,寫下來,給老夫看看。」
李平安拿起筆,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來:平康坊,聽雨樓。貢金十萬兩,入佛身。佛成之日,以鉛……
他的字依舊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的螃蟹。
崔夫子看著那幾行字,眉頭越皺越緊。
「貢金十萬兩,入佛身。」他低聲念著,「以鉛……以鉛什麼?」
「後面沒看見。」
崔夫子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李平安:「寶兒,你知道你爹為什麼要用千字文寫那些東西嗎?」
「為了不讓別人看懂。」
「不只是這個。」崔夫子說,「千字文里,沒有『銅』字,沒有『鉛』字,也沒有『蛇』字。他每寫一個這樣的字,都要找一個讀音相近的字來代替。他寫得很慢,很辛苦。」
「他明明可以用更簡單的法子,可他偏偏用了千字文。」
「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他死了以後,能看懂那些東西的人,只有老夫。」崔夫子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是在等老夫,替他把那些東西,交給他兒子。」
李平安愣住了。
「他不想讓你卷進來。」崔夫子說,「可他又怕,萬一有一天你卷進來了,你手裡什麼都沒有。」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燈芯偶爾「啪」地爆一下。
「寶兒,」崔夫子看著他,「你爹的絕筆里寫著,勿令為官,勿令入京。老夫教了你這些天的書,知道你不是一個甘心平平安安過一輩子的孩子。可老夫想求你一件事。」
「先生請說。」
「無論你將來走到哪一步,」崔夫子一字一頓,「每天的二十個字,不能停。」
李平安張了張嘴:「……啊?」
「你爹當年寫字跟雞爪子刨的一樣,就是因為偷懶不練。」崔夫子板起臉,「老夫不能讓他兒子也這樣。萬一將來你要給什麼人寫密信,一筆字寫得跟螃蟹爬似的,人家看都看不懂,豈不誤事?」
李平安低頭看著紙上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乖乖地拿起了筆。
「先生,今天的二十個字,寫什麼?」
崔夫子捋著鬍子,想了想:「就寫你那柄匕首上的兩個字。寫十遍。」
那天夜裡,李平安躺在床上,怎麼都睡不著。
他把那柄象牙匕首放在枕頭底下,又拿出來,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刀柄上那兩個刻得很淺的小字。
平安。
他想起了父親的絕筆,想起瞭望火樓頂上那個少年的背影,想起了侯推官騎在馬上回頭看他的那一眼。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日子不會再平安了。
可他又想起了舅舅摟著他哭的樣子,想起了表姐從鐵索上飛撲下來的那一腳,想起了崔夫子說「每天二十個字不能停」時那張板著的老臉。
他把匕首放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被子裡。
窗外,老槐樹沙沙作響。
樹杈上,一個黑影動了動,從懷裡掏出一塊東西,咬了一口。
「咔嚓。」
又是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