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晨鼓敲響,宣陽坊的四座坊門,在封閉了整整三天之後,終於重新打開了。
坊門打開的那一刻,守在門外的衙役們以為自己會看見一群面黃肌瘦、哭天搶地的坊民,衝出來罵官府無能。
結果,他們看見的,是一支敲鑼打鼓的隊伍。
隊伍最前面,是坊正那個胖老頭,手裡舉著一面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紅綢,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大字寫著四個字:「閻羅神斷」。紅綢後面,是四個精壯的漢子,抬著一張太師椅。
太師椅上,坐著東市總捕頭裴大用。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官袍,頭上的高翅幞頭擦得鋥亮,腰杆挺得筆直,絡腮鬍梳得整整齊齊,兩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下巴抬得高高的,臉上的表情莊嚴肅穆,像是一尊被人抬出來遊街的城隍爺。
只有離他最近的幾個人能看見,他扶著椅子扶手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的,是激動的。
「裴神斷!裴神斷!」
坊民們跟在後面,扯著嗓子喊,一邊喊一邊往太師椅上扔東西:雞蛋、紅棗、胡餅、桂花糕,還有一個老太太扔了一隻活雞,那隻雞撲騰著翅膀,正好落在裴大用的幞頭上,「咯咯」叫了兩聲,還在他頭頂上拉了一泡屎。
裴大用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後,他面不改色地伸手把雞從頭上拿下來,抱在懷裡,沖人群揮了揮手:
「鄉親們客氣了!本捕頭收下了!」
人群爆發出一陣更加熱烈的歡呼。
太師椅後面,陸瀟瀟背著李平安,慢悠悠地走著。
李平安趴在表姐背上,脖子上還纏著白布,看著前面那個抱著雞、頭頂著雞屎、卻依然昂首挺胸的舅舅,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姐,舅舅頭上有雞屎。」
「我看見了。」
「你不提醒他?」
「提醒他幹什麼。」陸瀟瀟面無表情,「讓他美著吧。他這輩子,頭一回這麼風光。」
李平安愣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了表姐的肩膀里,偷偷地笑了。
隊伍走到坊門口,停了下來。
門口站著一個胖胖的身影,是波斯商人安薩。他換了一身新的錦袍,十根手指頭上的七個戒指又全戴回去了,看見裴大用的太師椅過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從身後拖出來一隻沉甸甸的大木箱。
「裴神斷!救命之恩,某無以為報!」安薩打開箱子,箱子裡裝滿了一包一包的香料,胡椒、豆蔻、肉桂、乳香,香氣一下子瀰漫了整個坊門口,「這是某店裡最好的香料,全送給裴神斷!以後裴神斷家裡做飯,某包了!」
裴大用眼睛一亮,剛要開口,身後傳來陸瀟瀟的聲音:
「二叔,收了要上交。」
裴大用的嘴角抽了一下,乾咳了兩聲:「咳……安掌柜客氣了。本捕頭……本捕頭就替侄女收下了。」
安薩磕了個頭,又湊到裴大用耳邊,壓低聲音說:「裴神斷,某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那個買絲的戴帷帽的人,」安薩的聲音更低了,「某後來又想起來了。他付錢的時候,帷帽被風吹起來一角,某看見他的下巴。光溜溜的,沒有鬍子。」
裴大用一愣。
背上的李平安,眼睛眯了起來。
沒有鬍子。
安薩走後,又一個人攔在了隊伍前面。
是遊俠霍青。
他背著他的長劍,抱著胳膊,站在坊門口,看見裴大用過來,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霍兄弟?」裴大用有點意外,「你這是……」
霍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單膝跪了下來。
「裴總捕,」他說,「前夜要不是你,霍某已經進了推事院。霍某是個粗人,不會說話,只會舞劍。裴總捕若是不嫌棄,霍某以後,就在東市住下。裴總捕有用得著霍某的地方,說一聲,霍某這條命,是你的。」
裴大用張著嘴,看著跪在地上的遊俠,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跪過。以前他是不良帥,東市的地痞流氓怕他,可那是怕他手裡的刀,怕他背後的官府。從來沒有一個人,是因為他救了自己的命,才跪在他面前的。
「起來起來!」裴大用手忙腳亂地從太師椅上跳下來,一把把霍青扶了起來,「霍兄弟,這……這使不得!」
霍青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陸瀟瀟背上的李平安。
他的目光在李平安身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可李平安看見了。
那天晚上,桌子被玄真子一腳踹飛的時候,桌子底下那個小孩,所有人都看見了。
霍青什麼都沒說,只是沖李平安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背著劍,大步走進了東市的人群里。
隊伍出了坊門,迎面來了一隊人馬。
是侯推官。
他騎在馬上,身後跟著他的六個黑衣人,正要出城回神都。他的額頭上纏著一圈白布,是昨晚磕頭磕出來的傷,那張泡了水的蘿蔔臉,比昨天又白了幾分。
兩支隊伍,在坊門口狹路相逢。
坊民們的歡呼聲一下子小了下去。
侯推官騎在馬上,低頭看著太師椅上的裴大用,看了很久,臉上慢慢地擠出一個笑。
「裴總捕,」他說,「恭喜。」
「侯推官,」裴大用抱著那隻雞,挺起胸膛,「慢走。」
侯推官點了點頭,一夾馬腹,往前走了幾步。
經過陸瀟瀟身邊的時候,他忽然勒住了馬。
他低下頭,看著陸瀟瀟背上那個纏著白布的七歲小孩,細長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裴總捕的外甥,」他慢悠悠地說,聲音不大,剛好能讓附近幾個人聽見,「真會挑地方玩。」
「桌子底下,涼快吧?」
李平安趴在表姐背上,一動不動,臉上掛著一副天真無邪、懵懵懂懂的表情,眨巴著大眼睛,奶聲奶氣地說:
「涼快呀。叔叔也想去玩嗎?」
侯推官盯著他看了三息,然後,笑了一聲,一抖韁繩,騎著馬走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
陸瀟瀟背著李平安,站在原地,後背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寶兒,」她低聲說,「他記住你了。」
「嗯。」
「怕不怕?」
李平安把臉貼在表姐的後背上,摸了摸懷裡那柄象牙匕首,輕輕地說:
「有一點。」
那天傍晚,李三郎也走了。
他沒有走坊門,而是從四海客舍的後門出去的。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青布馬車停在後巷裡,兩個宦官一個趕車,一個站在車邊。
李平安蹬著踏板車去送他。
「赤霄將軍的傷好了。」李三郎抱著他的大公雞,站在馬車邊上,「下個月東市有一場大鬥雞,小爺要帶它去報仇,把上回那隻禿毛雞啄成真禿。你來看。」
「我舅舅說,鬥雞是犯禁的。」
「你舅舅現在是神斷,他說的話,算數。」李三郎沖他眨眨眼,「讓他來抓我。」
李平安被他逗笑了。
「走了。」李三郎鑽進馬車,又從車窗里探出腦袋,「小矮子,畢羅我會讓人每個月送到你家。二十個,一個都不會少。」
「不要叫我小矮子!」
「哈哈哈哈!」
馬車走遠了,笑聲還在巷子裡迴蕩。
李平安站在後巷裡,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巷口,手裡攥著那柄象牙匕首,攥了很久。
宣陽坊外,坊牆的牆頭上,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年輕人,正趴在瓦檐底下,看著那輛馬車遠去。
李重芳的臉色,很不好看。
他昨晚一直在十字街附近的屋頂上,看完了整場審案。他看見那個小孩從桌子底下被揪出來,看見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看見那個紅衣少女從鐵索上飛撲下來。他自己當時已經摸到了袖子裡的飛刀,只差一點點,就要出手了。
可他最後沒有出手。因為那一腳,比他的飛刀還快。
然後,他看見了那塊玉牌。
臨淄王。
李重芳從懷裡掏出一條絹頭,手指有點發抖,寫道:
「狄公鈞鑒:宣陽坊無頭案已破。兇犯偽作盲道,背烙兩蛇共尾之印。推事院侯某欲以謀逆罪構陷宗室,為臨淄王所阻。臨淄王與裴宅之子,昨夜於望火樓頂密談良久,所言不詳。」
「另,推事院侯某,見兇犯背上蛇印時,面色有異。」
「臣以為,蛇之神都一首,或與推事院有涉。」
他寫完了,看著最後一行字,後背一陣陣地發涼。
然後,他又抽出一條絹頭,給哥哥寫信:
「哥,那家人又多了一個朋友。是個皇孫。」
「弟現在覺得,弟不是來給他們打下手的。弟是來給他們收屍的。他們早晚會把自己作死。」
「可弟又覺得,在他們作死之前,弟大概會先被他們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