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李平安仰著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火把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李三郎的半張臉映得通紅,另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對,交易。」李三郎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抬頭看了看那座三丈高的望火樓,「這裡說話不方便,上去說。」
李平安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上……上去?」
「上去。」李三郎已經走到了樓梯口,回頭沖他咧嘴一笑,「小矮子,你不會是怕高吧?」
「我不怕。」
「那你腿抖什麼?」
「我冷。」
李三郎笑得肩膀直顫,正要說什麼,身後伸過來一隻手,一把把李平安拎了起來,往背上一甩。
陸瀟瀟面無表情地背著弟弟,從李三郎身邊擦肩而過,一手攀梯,蹭蹭蹭地往上爬。
「我送他上去。」她頭也不回地說,「你們說話,我在樓梯口守著。誰敢上來,我把他踹下去。」
李三郎看著那道紅色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小聲嘀咕:「小爺今晚算是見識了,你們家這姐姐,一腳能把人踹出個坑來。」
「她還能單手提八十斤的石鎖。」李平安趴在表姐背上,回頭補了一句。
李三郎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默默地放慢了速度,跟陸瀟瀟保持了五級台階的距離。
望火樓頂上,風很大。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宣陽坊,坊里的人家一盞一盞地點起了燈,星星點點的,像撒了一地的螢火蟲。遠處,東市的鼓樓黑黢黢地矗立著,更遠的地方,是皇城的城牆,牆頭上的火把連成了一條長長的火龍。
陸瀟瀟把李平安放下來,看了李三郎一眼,轉身下到了樓梯口,坐在最上面一級台階上,把擀麵杖橫在膝蓋上,背對著他們,像一尊門神。
李平安貼著那根掛銅鑼的柱子坐下,兩隻手死死抱著柱子,屁股牢牢地黏在木板上,一動都不敢動。
李三郎倒是一點都不怕,直接坐在了欄杆上,兩條腿懸在三丈高的半空中晃來晃去,看得李平安眼前一陣陣發黑。
「你……你下來坐。」
「為什麼?」
「我看著頭暈。」
李三郎哈哈大笑,可還是從欄杆上跳了下來,在他對面盤腿坐下。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風吹過樓頂,銅鑼輕輕地嗡鳴著。
「先說你的事。」李三郎終於開口,「那捲紙,你看見了多少?」
李平安一愣:「你怎麼知道我看見了?」
「侯推官從白朮手裡搶紙的時候,你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捲紙,一眨都沒眨。」李三郎說,「小爺看你破了兩天案,你看東西的時候就是那個樣子,跟餓狼看見肉一樣。」
李平安沉默了一下,決定說實話。
「只看見了一角。最外面那一頁,幾行字。」
「寫的什麼?」
「平康坊,聽雨樓。貢金十萬兩,入佛身。佛成之日,以鉛……」李平安一個字一個字地背出來,「後面被侯推官的手指擋住了。」
李三郎的眉頭,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
「聽雨樓……」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平康坊最大的銷金窟,比東市的胡姬酒肆還要闊氣十倍。聽說樓主是個女人,沒人見過她的真面目。達官貴人去那裡聽曲、宴飲、談生意,一夜能花掉上千貫。」
「貢金十萬兩呢?」
「每年各州都要往神都進貢金銀,十萬兩……」李三郎想了想,「這個數,差不多是劍南道和嶺南道一年的貢金加起來。」
「入佛身,又是什麼意思?」
李三郎搖了搖頭:「不知道。可小爺知道,最近平康坊在傳一件事,說聽雨樓要辦一場神佛盛典,供奉一尊金佛。」
李平安的心,猛地一跳。
金佛。佛身。鉛。
他還想不明白這幾個詞湊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可他本能地覺得,有一張網,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慢慢地收緊。
「該說小爺的事了。」李三郎深吸一口氣,「剛才在底下,小爺說了,我娘的事,我查了一年多,什麼都沒查到。只知道,那一年,宮裡有人跟推事院走得很近。」
「今晚,我看見了那條蛇,看見了侯推官看見那條蛇時的臉色,也看見了他搶那捲紙的樣子。」
他盯著李平安的眼睛:
「小矮子,你爹是查天樞銅料的時候死的。我娘是被人在宮裡害死的。害死你爹的人,跟害死我娘的人,可能不是同一個,可他們,很可能是同一條蛇的兩個腦袋。」
「蛇有兩首。」李平安輕聲說。
李三郎愣了一下:「什麼?」
「我爹留下的東西里寫的。」李平安說,「蛇有兩首,一首在西京,掌錢穀出納;一首在神都,位置很高,能讓三司改帳,能讓御史閉嘴。兩首共一尾,尾在何處,他沒查到。」
望火樓頂上,一片沉默。
李三郎看著他,眼睛裡慢慢地亮起了一團火。
「這就是了。」他說,「小矮子,我們查的,是同一條蛇。」
「所以,交易是什麼?」李平安問。
「很簡單。」李三郎伸出一根手指,「你查蛇。你有腦子,有眼睛,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還有一個能替你在檯面上說話的舅舅。」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我替你擋刀。我有身份,有錢,有人。今晚這種事,推事院的人要拿你們的時候,我能站出來。你們要查什麼東西、進什麼地方、見什麼人,我能替你們開門。」
「還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你查到的東西,告訴我。我查到的東西,也告訴你。」
李平安想了想。
這個交易,對他來說,其實很划算。他現在最缺的,就是一張能在官場上擋刀的盾牌。今晚要不是李三郎亮出了那塊玉牌,侯推官把案子定成謀逆,舅舅這個八品總捕頭,根本扛不住。
可他也知道,這個交易,不只是交易。
眼前這個少年,是臨淄王,是武皇的孫子,將來……將來會是什麼,他比誰都清楚。跟這樣一個人綁在一起,就等於一隻腳踩進了大周最深、最渾的那潭水裡。
父親的絕筆里寫著:勿令為官,勿令入京,平安一世足矣。
他看著李三郎伸出來的三根手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也伸出了手。
「我有三個條件。」
「說。」
「第一,」李平安掰著手指頭,「我在你面前破的案子,永遠是我舅舅破的。出了這個樓,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
「可以。」
「第二,我要畢羅。」李平安一本正經,「東市張家鋪子的羊肉畢羅,每個月十個。」
李三郎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了出來:「你這條件,也太便宜了。」
「第三,」李平安盯著他,「你以後,不許再叫我小矮子。」
李三郎收起了笑容,認真地想了想。
「前兩條可以。」他說,「第三條,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本來就矮。」
最後,交易還是談成了。
第三個條件被李三郎駁回,作為交換,畢羅的數量從每個月十個漲到了二十個。
李三郎從腰間解下一樣東西,遞給了李平安。
那是一柄小小的匕首,連鞘只有一掌長。刀鞘是用一整塊象牙雕成的,雕著細細的雲紋,瑩白如玉;刀柄纏著一圈紅色的絲繩,正好是一個七歲孩子的手能握住的粗細。
李平安接過匕首,輕輕拔出來一截。刀身是精鋼打的,薄而鋒利,在星光底下閃著冷冷的光。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李三郎說,「她說,男孩子出門在外,身上要有一樣防身的東西。我一直帶著,可我身邊有人護著,用不上。」
他看著那柄匕首,又看著李平安:
「你今晚被那道士拿刀架著脖子的時候,手裡只有一根小木棍。以後,別再這樣了。」
李平安握著那柄匕首,手指有點發抖。
「這太貴重了。」
「貴重才給你。」李三郎說,「便宜的東西,擋不住刀。」
李平安低頭看著匕首。刀柄末端的象牙上,有一行刻得很淺、很新的小字,像是剛剛才用刀尖刻上去的。
他湊近了,借著星光,看清了那兩個字。
「平安。」
「小矮子,」李三郎站起身來,走到欄杆邊上,背對著他,看著坊里那一片星星點點的燈火,「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身體裡住著的那個人,」李三郎沒有回頭,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叫什麼名字?」
望火樓頂上,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李平安握著那柄刻著「平安」二字的匕首,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
然後,他輕輕地說:
「李平安。」
李三郎轉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好名字。」他說,「李平安,記住你今晚說的話。以後無論到了哪兒,你查蛇,我擋刀。」
「嗯。」
「那現在,下樓吧。」
李平安看了看樓梯口,又看了看三丈高的樓底,臉又白了。
「……我姐呢?」
樓梯口,陸瀟瀟坐在台階上,背靠著柱子,頭一點一點的,已經睡著了。擀麵杖還橫在她的膝蓋上,嘴角掛著一道亮晶晶的口水。
李三郎看看熟睡的陸瀟瀟,又看看抱著柱子、臉色發白的李平安,嘆了一口氣,走過去,蹲下身,背對著他:
「上來吧,小矮子。小爺背你。」
「不要叫我小矮子。」
「那你上不上來?」
李平安沉默了三息,默默地爬上了臨淄王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