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
侯推官的話音剛落,他身後的六個黑衣人就撲了上去。
可他們只撲了三步,就停住了。
李三郎身後的兩個宦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的身前,一左一右,像兩堵牆。他們沒有拔刀,甚至沒有擺出任何架勢,只是那麼站著,可六個黑衣人走到他們面前一丈遠的地方,就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那兩個宦官的眼神,像兩把出了鞘的刀。
「侯推官,」李三郎從兩個宦官中間走了出來,手腕上的鐵鏈嘩啦作響,臉上的表情跟平時鬥雞的時候一模一樣,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欠揍的笑,「你要拿小爺?」
「妖道指認,你是主謀。」侯推官盯著他,「謀逆大罪,下官職責所在。」
「哦。」李三郎點點頭,「妖道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他有何理由誣陷你?」
「理由多了去了。」李三郎掰著手指頭,「第一,他要死了,拉個墊背的。第二,他背後有人,讓他死前把水攪渾。第三……」
他停了一下,眼睛眯了起來,看著侯推官,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第三,有人讓他這麼說。」
侯推官的臉色,微微一變。
「侯推官,」李三郎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只有離得近的幾個人能聽見,「你剛才從那竹杖里拿走的那捲紙,小爺看見了。」
「那是證物——」
「小爺知道那是證物。」李三郎打斷他,「小爺還知道,那證物里寫的東西,你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不然你不會搶得那麼快。」
侯推官的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袖口。
這個動作很小,可李平安看見了,李三郎也看見了。
「你現在想拿小爺回推事院。」李三郎繼續說,「拿回去以後呢?小爺猜,小爺會在推事院裡招認,招認自己是李唐餘孽,圖謀復辟,指使妖道殺害朝廷命官。然後,那捲紙,就會因為『與謀逆無關』,被你燒掉。」
「你……」
「小爺說對了嗎?」
侯推官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毒的光:「黃口小兒,信口雌黃!來人!他若拒捕,格殺勿論!」
六個黑衣人同時拔出了刀。
十字街上,幾百號圍觀的人發出一陣驚叫,紛紛往後退。
裴大用一咬牙,「鏘」地拔出了橫刀,擋在了李三郎的身前,絡腮鬍一根根豎了起來:「誰敢在本捕頭的地界上動刀子?!」
陸瀟瀟把李平安往白朮懷裡一塞,抄起擀麵杖,也站到了裴大用身邊。
連霍青都撿起了一根木棍,站了過來,沖李三郎挑了挑眉毛:「你那雞,我劈的。這回,我還你。」
李三郎看了看擋在他身前的這幾個人,一個拿著橫刀的總捕頭,一個拿著擀麵杖的紅衣少女,一個拿著木棍的遊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那笑容,跟平時不一樣。
「夠了。」他說。
他抬起手,從腰間解下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玉牌,巴掌大小,羊脂白玉,溫潤如脂,在火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玉牌上雕著一條盤龍,龍身環繞著兩個篆字。
李三郎把玉牌托在手心裡,走到侯推官的面前,舉到他的眼前。
侯推官低頭一看。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他的臉,從紫色變回了青色,從青色變回了白色,最後,白得像一張紙。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像兩隻銅鈴,死死地盯著那塊玉牌上的兩個篆字,額頭上的冷汗,一顆一顆地往下淌。
兩個宦官中的一個,從懷裡掏出另一樣東西,是一塊小小的銅符,符上刻著宮中內侍省的印記。他把銅符往侯推官面前一亮,用一種尖細、平淡、卻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說:
「侯推官,看清楚了嗎?」
侯推官的膝蓋,一軟。
「撲通。」
他跪下了。
在幾百號宣陽坊百姓的面前,在他自己帶來的六個黑衣人和二十個衙役的面前,這位來俊臣的門生、推事院的推官,直挺挺地跪在了十字街的泥地里。
「下……下官……有眼無珠……」
十字街上,幾百號人,全都看傻了。
裴大用握著橫刀,張著嘴,看看跪在地上的侯推官,又看看站在他面前、舉著玉牌的少年,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湊到陸瀟瀟耳邊,壓低聲音,顫抖著問:
「瀟瀟……那牌子上……寫的啥?」
陸瀟瀟看了一眼,也愣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認得篆字。」
裴大用轉頭,看向白朮懷裡的李平安。
李平安也看見了那兩個篆字。他前世在博物館裡見過類似的東西,認得那兩個字。
「臨淄。」
他輕輕地說。
臨淄王。
武皇的孫子,相王李旦的第三個兒子。
李隆基。
後面的事情,李平安記得不太清楚了。
他只記得,侯推官跪在泥地里磕了好幾個頭,額頭磕出了血。李三郎蹲在他面前,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很長一段話。
說完以後,侯推官從袖子裡掏出了那捲紙,雙手捧著,交給了李三郎。
李三郎接過紙卷,看都沒看,轉手就遞給了劉縣令。
「劉縣令,」他說,「這捲紙,是本案的證物。請你用縣衙的大印封好,連同兇犯一起,押送神都,交到狄……交到該交的人手裡,誰都不許中途拆封。」
劉長仁哆哆嗦嗦地接過紙卷,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炭。
「至於這樁案子,」李三郎站起身來,轉向十字街上的幾百號人,聲音清清亮亮,「兇犯玄真子,受人收買,盜賣天樞銅料,事情敗露,殺人滅口。此案乃盜銅滅口案,與謀逆無關。妖道臨死攀咬,信口雌黃,不足為信。」
他看向侯推官:「侯推官,你說是不是?」
侯推官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拼命地點頭:「是……是……盜銅滅口……與謀逆無關……」
「很好。」李三郎點點頭,「那就勞煩侯推官,回神都以後,跟你家來大人,也這麼說。」
侯推官的臉,又白了一層。
人群慢慢地散去了。
玄真子被押走了,侯推官帶著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衙役們解開了所有人的鐵鏈,坊里的百姓們三三兩兩地回家,一邊走一邊議論著今晚發生的一切。
「裴神斷!那是真神斷啊!」
「機關!石蕊水!揭瞎子的眼睛!我活了五十年,頭一回見!」
「還有那姑娘那一腳!從樓上飛下來!」
「還有那個小公子……那是皇孫啊!」
「噓!小點聲!那事兒咱們沒看見,啥都沒看見!」
十字街上,只剩下了寥寥幾個人。
李三郎站在望火樓底下,仰頭看著那柄插在柱子上的柳葉刀,看了很久。
李平安從白朮懷裡掙下來,推著踏板車,慢慢地滑到了他的身邊。
兩個人並排站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李三郎才開口:
「小矮子,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麼?」
「小爺是誰。」
李平安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前天猜到的。你身邊那兩個人,沒有鬍子。」
李三郎「噗」地笑了一聲:「就憑這個?」
「還有你的金帶。」李平安說,「金帶上鑲玉,那是親王才能用的。還有,你鬥雞的時候押十貫錢,眼睛都不眨一下。還有,你說你小時候家裡出過事,有人一夜之間不見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去年正月,宮裡出過一件事。相王府里的兩位王妃,進宮給陛下拜年,再也沒有出來。」
李三郎的笑容,慢慢地僵在了臉上。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只到他胸口高的七歲小孩,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我娘。」他說,聲音很輕,「我娘,竇氏。那年正月初二,她穿了一身新衣裳,進宮去給祖母拜年。走之前,她給我梳了頭,說晚上回來,給我帶宮裡的點心。」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李三郎抬起頭,看著夜空,「到現在,我連她埋在哪裡,都不知道。」
十字街上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望火樓,銅鑼發出輕輕的嗡鳴。
李平安沒有說話。他伸出小手,輕輕地拉住了李三郎的袖子。
李三郎低頭,看了看那隻肉乎乎的小手,沒有甩開。
「小矮子,」他說,「今晚那個道士,背上的蛇,你看見了吧?」
「嗯。」
「侯推官看見那條蛇的時候,臉變了。」
「我也看見了。」
李三郎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蹲下來,平視著李平安的眼睛:
「我娘的事,我一直在查。查了一年多,什麼都沒查到。只知道,那一年,宮裡有人跟推事院走得很近。」
「今晚,我看見了那條蛇,也看見了那捲紙。」
「小矮子,我想跟你做個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