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是被一盆涼水潑醒的。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被捆在望火樓的柱子上,三條鐵鏈纏了十幾圈,連手指頭都動不了。四周圍著一圈火把,火把後面,是黑壓壓的人群。
他的道袍在剛才那一腳里被撕破了,從後領一直裂到腰,掛在身上,像一塊破布。
裴大用站在他面前,抱著胳膊,臉黑得像鍋底。
「醒了?」
玄真子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陸瀟瀟懷裡的李平安身上。
李平安的脖子上已經包了一圈白布,是白朮給他上的藥。他靠在表姐懷裡,眼睛還有點紅,可他沒有躲開那道目光,而是直直地看了回去。
兩個人隔著火光,對視了一會兒。
玄真子笑了一下,移開了目光。
「二叔,」陸瀟瀟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奇怪,「你看他背上。」
裴大用一愣,繞到柱子後面。
火光照在玄真子赤裸的後背上。他的後背很瘦,骨頭一節一節地凸出來,皮膚是那種常年不見光的蒼白色。
在他的兩片肩胛骨之間,有一塊巴掌大的疤。
那不是刀疤,也不是燙傷。那是一個烙印。用燒紅的鐵,一下一下烙上去的,烙得很深,皮肉翻卷,癒合以後,留下了一個清清楚楚的圖案。
兩條蛇。兩條絞纏在一起、共用一尾的蛇。
裴大用倒吸了一口涼氣,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李平安從表姐懷裡探出頭,看著那個烙印,手心裡慢慢地沁出了一層冷汗。
並蒂蛇。
凝香閣的宋帳房,腰帶里藏著一枚並蒂蛇的金幣。父親的絕筆里,銅料箱子的鉛封上,印著並蒂蛇的暗記。現在,這個砍了王敬腦袋的假瞎子,後背上,烙著一條並蒂蛇。
不是金幣,不是暗記,是烙在肉上的。
這是一個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東西。烙上去的人,就再也不能離開。
「這……這是什麼?」人群里有人問。
「蛇……兩條蛇……」
「這是什麼邪教的記號吧?」
「莫非是……是什麼妖人?」
人群里議論紛紛,越說越邪乎。
可李平安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站在火把旁邊的侯推官,在看到那個烙印的一瞬間,臉色變了。
不是驚訝,不是好奇。是一種很短暫的、像是被人踩了一腳的僵硬,只有一瞬間,然後立刻恢復了原樣。
可李平安看見了。
他想起了李三郎那天在廚房裡說的話:「他背後的人,能讓推事院的人跑到西京來,三天就要結案。」
「這根竹杖,」白朮蹲在地上,撿起那根被劈成兩截的青竹杖,翻來覆去地看,「裡面是空的。」
竹杖的上半截,就是玄真子平時握著的那一截,裡面也是空的。白朮把它倒過來,磕了磕。
一卷東西,從竹筒里滑了出來,掉在了泥地上。
那是一捲紙,卷得緊緊的,用一根細麻繩扎著。紙的邊緣泛著黃,沾著一些乾涸的泥點子。
紙卷旁邊,還滾出來一樣東西,「叮噹」一聲,落在紙卷邊上,在火光里閃著暗紅色的光。
一枚金幣。兩條絞纏的蛇。
李平安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帳本。王敬從暗袋裡掏出來、扔進排水渠口的那本帳本。玄真子在渠里接住了它,沒有扔,也沒有燒,而是捲起來,藏進了自己的竹杖里。
白朮把紙卷撿起來,正要打開——
「拿來。」
一隻手伸了過來,一把從白朮手裡奪走了紙卷。
是侯推官。
「此乃謀逆大案的要緊證物,」侯推官把紙卷攥在手裡,冷冷地說,「歸推事院收管。」
白朮愣住了,抬頭看裴大用。
裴大用也愣住了,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平安盯著侯推官手裡那捲紙,腦子轉得飛快。
那捲紙被侯推官奪走之前,白朮已經把麻繩解開了一半,紙卷鬆開了一角。就在那一角鬆開的瞬間,李平安看見了。
只是一眼。一眼,看了最外面那一頁的幾行字。
他前世是法醫,看屍檢報告、毒理數據、實驗記錄,養成了一個習慣:一眼掃過去,把關鍵的數字和名詞先刻進腦子裡,回頭再慢慢消化。
他看見的那幾行字,是這樣的:
「……平康坊,聽雨樓。貢金十萬兩,入佛身。佛成之日,以鉛……」
後面的字,被侯推官的手指擋住了。
聽雨樓。貢金十萬兩。佛身。鉛。
這幾個詞,像幾顆釘子,一下子釘進了李平安的腦子裡。
他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意思。可他知道,這捲紙,侯推官絕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侯推官,」裴大用終於反應過來,皺著眉頭,「這案子是本捕頭破的,證物是本捕頭找出來的,怎麼就歸你們推事院了?」
「裴總捕,」侯推官把紙卷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裡,臉上又掛起了那種蛇一樣的笑,「下官說了,此案牽涉謀逆。王押運督運的是天樞的銅料,天樞是陛下親自下旨鑄造的。兇手殺害朝廷命官,劫走帳簿,背上還烙著邪教的記號,這不是謀逆,是什麼?」
他轉過身,面對著捆在柱子上的玄真子,聲音陡然拔高:
「妖道!你受何人指使?背後是何人主謀?今日當著全坊百姓的面,從實招來,下官可以替你在陛下面前求個全屍!」
玄真子靠在柱子上,抬起頭,看著侯推官。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
李平安在陸瀟瀟懷裡,看著他們倆的眼神,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不像是一個審問者和一個犯人之間的眼神。
那像是兩個人,在用眼睛說話。
玄真子的嘴角,慢慢地勾了起來。
「侯推官,」他說,「你真想知道,貧道受何人指使?」
「說!」
玄真子笑了。他抬起被鐵鏈捆著的下巴,目光越過侯推官,越過裴大用,越過幾百號圍觀的人群,最後,落在了人群里一個穿著緋紅錦袍、手腕上還套著鐵鏈的少年身上。
「是他。」
十字街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玄真子的視線,落在了李三郎的身上。
李三郎抱著他的大公雞,站在人群里,手腕上的鐵鏈在火光里閃著冷光。他的臉上,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是他。」玄真子又說了一遍,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十字街,「這位小郎君,姓李,排行第三,是李唐宗室的皇孫!他心懷故國,圖謀復辟,指使貧道殺害督運天樞的朝廷命官,劫走銅料,要斷了大周的天樞,要讓大周的天,塌下來!」
「前天夜裡,他就在十字街上!他親口說的,他去過十字街!他就是來看貧道動手的!」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騷動。
「皇孫?那小子是皇孫?」
「李唐宗室……那不就是……」
「謀逆!這是謀逆大案啊!」
裴大用的臉「刷」地一下白了。他轉過頭,看著李三郎,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陸瀟瀟抱著李平安,往後退了一步。
李平安靠在表姐懷裡,心沉到了底。
他終於明白,剛才玄真子和侯推官之間,那一眼說的是什麼了。
玄真子是蛇的人。侯推官,十有八九,也是蛇的人。或者至少,是跟蛇有交易的人。
一個殺了人、被抓住了的蛇的爪牙,死到臨頭,最後能為他的主子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水攪渾。
而在大周,最渾的水,就是「李唐宗室謀逆」。
只要這頂帽子扣下來,這樁案子就不再是盜銅滅口案,而是謀逆大案。謀逆大案,就要交給推事院。到了推事院,什麼帳本、什麼天樞銅料、什麼並蒂蛇,全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剩下的,只有一個十二三歲的皇孫,和一紙「圖謀復辟」的口供。
侯推官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
「來人,」他說,「把這位李三郎,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