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宣陽坊的人回憶起那天晚上,都說那是他們這輩子見過的最驚心動魄的一刻。
暮鼓剛剛敲完最後一下,餘音還在坊牆之間迴蕩。幾百號人圍在十字街上,看著那個被揭穿了偽裝的道士。道士站在望火樓下,兩隻眼睛清清楚楚地掃視著四周,臉上那種溫和悲憫的神情,一點一點地剝落下來,像一張被雨水泡爛的紙。
剝落下來以後,底下露出來的那張臉,讓離他最近的幾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那是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不憤怒,不恐懼,不慌張。只是冷,冷得像冬天井底的石頭。
「好眼力。」玄真子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溫和,可溫和底下,透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貧道在長安裝了三年瞎子,從來沒有人看穿過。」
他的目光,越過裴大用,越過陸瀟瀟,越過白朮,最後,落在了那張鋪著青布的桌子上。
落在了那塊垂到地上的桌圍上。
「今天,卻栽在了一張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李平安的心臟猛地一縮。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玄真子手裡的青竹杖,突然「咔」的一聲,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斷口處寒光一閃,竹杖的下半截里,竟然藏著一柄細長的刀,刀身薄得像一片柳葉。
他雙肩一抖,按著他肩膀的兩個衙役被一股巨力甩了出去,一個撞在望火樓的柱子上,一個摔進了泥地里。拴在他手腕上的鐵鏈被他往竹刀上一絞,「錚」的一聲,斷了。
那是衙役們從京兆府借來的鐵鏈,鍛造得粗糙,鏈環之間焊得不牢。
玄真子一個箭步跨到桌前,一腳踹在桌子腿上。
整張桌子被踹得飛了起來,桌上的砧板、瓷瓶、釘板、鋼絲,噼里啪啦地往四周散落。那塊青布桌圍在空中翻卷著,飄落下來,露出了桌子底下的東西。
一個七歲的小孩,盤腿坐在泥地里,手裡握著一根小木棍,嘴裡還叼著半塊麥芽糖。
幾百雙眼睛,同時看到了他。
侯推官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原來,」玄真子低頭看著李平安,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真的是你。」
下一刻,他一把揪住李平安的後領,像拎一隻小雞一樣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柳葉刀橫在了他細嫩的脖子上。
刀刃冰涼。
李平安能感覺到,那片薄薄的金屬貼著他的皮膚,只要再往裡壓一分,就會割開他的喉嚨。
他嘴裡的麥芽糖,「啪嗒」一聲,掉在了泥地上。
「寶兒——!」
裴大用的吼聲撕心裂肺,他想衝上去,可剛邁出一步,就看見那柄刀在外甥的脖子上又壓緊了一分,一縷細細的血絲從刀刃底下滲了出來。
他的腳,釘在了原地。
「都別動。」玄真子的聲音很平靜,「誰動,這孩子就沒有頭了。跟王押運一樣。」
陸瀟瀟手裡攥著擀麵杖,指節都捏白了,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可她不敢動。
李三郎身後的兩個宦官,已經無聲無息地挪到了玄真子的側後方,卻也停住了,不敢再往前。
侯推官的黑衣人,按著刀柄,面面相覷。
幾百號圍觀的人,全都嚇傻了,連尖叫都忘了。
「讓開一條路。」玄真子拎著李平安,慢慢地往排水渠口的方向退,「貧道帶這孩子走一程,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會放了他。」
「你放屁!」陸瀟瀟咬著牙,「你放了他,我讓你走!」
「姑娘,」玄真子笑了,「你覺得貧道會信嗎?」
他又往後退了一步。離渠口,只有三步了。
李平安被他拎在半空,兩隻小短腿懸著,夠不著地。脖子上的刀涼得刺骨,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像擂鼓,跳得他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害怕。他真的很害怕。前世他解剖過三百多具屍體,可那些都是已經死了的人。他自己,從來沒有離死亡這麼近過。
可就在這極度的恐懼之中,他的腦子,卻異常地清醒。
渠口。他要帶我進排水渠。進了渠,黑燈瞎火的,他想往哪兒爬就往哪兒爬,東牆的涵洞,出口的石板,他都知道。只要進了渠,就沒人追得上他。
他不會放我的。他剛才說「真的是你」——他知道是我破的案。他不會留一個能看穿他的人活著。
還有三步。
兩步。
李平安深吸了一口氣。
「道……道長……」
一個細細的、帶著哭腔的童音,從玄真子手底下傳了出來。
李平安的眼淚「嘩」地一下涌了出來,鼻涕泡也跟著冒了出來,他哭得滿臉通紅,抽抽搭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寶兒……寶兒要尿尿……」
玄真子低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一皺。
就是這一眼。
李平安張開嘴,對著玄真子揪著他後領的那隻手的手腕,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他忘了一件事。
他的上門牙,缺了一顆。
「噗。」
一口咬下去,漏風了。上牙只有一邊使上了勁,下牙倒是咬住了,可力道散了一半,咬在玄真子的手腕上,像一隻沒長牙的小狗在啃骨頭。
玄真子愣了一下。
周圍幾百號人,也愣了一下。
然後,玄真子低下頭,看著這個死死咬著他手腕、卻咬得一點都不疼、還在往外漏風的小孩,嘴角抽了一下。
「小施主,」他說,「你的門牙呢?」
可就是這一愣,就是這一下低頭。
他忘了,望火樓上,還有一個人。
望火樓東南角的鐵索上,一道紅色的影子正在往下滑。
沒有人注意到,陸瀟瀟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在玄真子拎著李平安往後退的那幾息之間,她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到了人群後面,繞到瞭望火樓的背面,攀著那根鐵索,像一隻猴子一樣,蹭蹭蹭地爬到了離地兩丈多高的地方。
此刻,她鬆開了手。
整個人,從兩丈多高的地方,借著鐵索的斜度,像一顆流星一樣,朝著玄真子的後腦勺,飛撲了下來。
她的右腿,高高抬起,繃得筆直。
公孫大娘的劍器舞,最後一式,叫「雷霆收震怒」。
陸瀟瀟練了八年,第一次用在人身上。
「砰——!」
那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了玄真子的後腦勺上。
玄真子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像一隻被巨錘砸中的破麻袋,往前飛了出去,手裡的柳葉刀脫手飛上了天,在暮色里轉了好幾圈,「噗」地一聲,插進瞭望火樓的木柱子裡,刀柄還在嗡嗡地顫。
他飛出去一丈多遠,臉朝下,「啪嘰」一聲,砸進了十字街的泥地里,砸出了一個人形的大坑。
李平安被他甩了出去,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然後,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里。
陸瀟瀟落地,一個翻滾,穩穩地接住了他,緊緊地摟在懷裡,兩隻手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摸,摸脖子,摸胳膊,摸腿,摸完了又摸一遍,手抖得比他還厲害。
「寶兒……寶兒……傷著哪兒了?疼不疼?哪兒疼?」
李平安趴在表姐懷裡,脖子上那道細細的血口子火辣辣地疼。他張了張嘴,想說沒事,可話還沒出口,眼淚先下來了。
這一回,不是裝的。
「姐……」他把臉埋進表姐的肩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我咬他……咬不疼……我沒有門牙……」
陸瀟瀟愣了一下,然後緊緊地抱著他,又哭又笑:「傻子……傻子……咬不疼就別咬啊……」
十字街上,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拍了一下手。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然後,整個十字街都響起了掌聲,叫好聲,歡呼聲,震耳欲聾,比剛才暮鼓的聲音還要響。
「好!好一腳!」
「將門虎女!真是將門虎女!」
「那姑娘從樓上飛下來的!你們看見沒有?飛下來的!」
裴大用沖了過來,一把把姐弟倆都摟進懷裡,一個八尺高的漢子,哭得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嘴裡一個勁地念叨:「沒事了沒事了沒事了……寶兒沒事了……瀟瀟沒事了……」
泥坑裡,玄真子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兩個宦官和四個衙役撲上去,七手八腳地把他從泥里拖了出來,用三條鐵鏈把他捆了個結結實實,捆得像一隻粽子。
他滿臉是泥,鼻血直流,那兩隻剛剛還清清亮亮的眼睛,此刻翻著白眼,已經暈過去了。
李三郎站在人群里,手腕上的鐵鏈還沒解開。他看著陸瀟瀟懷裡那個哭得一抽一抽的小矮子,又看了看泥坑裡那個人形的大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大公雞。
「赤霄將軍,」他輕聲說,「以後在那家人面前,咱們要老實一點。」
大公雞「咯」地叫了一聲,把腦袋縮進了翅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