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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石蕊變藍,瞎子睜眼

2026-10-24 01:55:43 作者: 逍遙斗笠

  「道長,」裴大用盯著他,「前天夜裡丑時,你說你在坊里散步,走到十字街附近,聽見馬叫,嚇得跌進了路邊的水溝。你道袍下擺上的青苔,就是那時候沾上的。是不是?」

  「是。」

  「哪條水溝?」

  「客舍後門外,往北走二十步,路東邊的那條明溝。」玄真子答得不慌不忙,「裴總捕若不信,可以去看,那裡的青苔,跟貧道道袍上的一樣。」

  「一樣?」裴大用冷笑,「本捕頭偏偏就看了。」

  桌子底下,李平安把兩隻小瓷瓶和一隻琉璃瓶,從桌布底下遞了出去。

  裴大用接過來,把兩隻瓷瓶並排擺在桌上,高聲說:

  「鄉親們看好了!這隻瓶里,是客舍後門外那條明溝里的青苔!這隻瓶里,是十字街排水渠口底下的青苔!兩樣東西,看著一樣,都是綠的!」

  他又舉起那隻裝著深紫色液體的琉璃瓶:

  「這是百草廬的阿史那掌柜熬的石蕊水。這東西有個怪脾氣,碰見酸的,就變紅;碰見鹼的,就變藍!」

  人群里一陣竊竊私語。有人說這是西域的妖水,有人說這是波斯的神藥,賣香燭的小販探著脖子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這玩意兒要是能賣,比黃符好賣。」

  「排水渠往上遊走,經過坊北頭的染坊。」裴大用繼續說,「染坊天天往渠里倒草木灰水和石灰水,渠里的水是鹼的,渠里長的青苔也是鹼的!可明溝里接的是屋檐上的雨水,雨水是酸的,明溝里的青苔,也是酸的!」

  他往兩隻瓷瓶里各滴了幾滴石蕊水。

  第一隻瓷瓶,明溝的青苔,深紫色的液體慢慢洇開,變成了一片淡淡的紫紅。

  第二隻瓷瓶,排水渠的青苔,液體一滴進去,「唰」地變成了鮮亮的天藍色。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驚呼。

  「真變了!真變了!」

  「一個紅,一個藍!」

  「咚——」第二百六十下。

  「現在,」裴大用轉向玄真子,「道長的道袍下擺,借本捕頭一用。」

  玄真子站著沒動。

  

  「道長不願意?」

  「貧道的道袍,裴總捕要看,看便是了。」玄真子慢慢地說,「只是貧道想問一句:前天夜裡下了那麼大的雨,排水渠里的水漫上來,漫進路邊的明溝里,也是有的。明溝里沾上一點渠里的青苔,又有什麼稀奇?」

  桌子底下,李平安的眉毛動了一下。

  這道士,很聰明。

  他在心裡迅速地盤算:渠水漫進明溝,理論上有可能。可是那條明溝的地勢比渠口高,水只能從明溝往渠里流,不能從渠里往明溝里倒灌。而且,就算倒灌了,漫上來的是水,不是長在渠底磚縫裡的青苔。

  但這些話,現在說出來,太繞了。幾百個圍觀的人,沒幾個能聽懂地勢高低和水流方向。

  他需要一樣更直接的東西。

  他用木棍連戳了舅舅的右腿兩下,然後從桌布底下,遞出去一個小油紙包。

  裴大用接過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幾根灰色的細麻絲線。

  「道長說得有理。」裴大用把絲線舉起來,「可這幾根線,是從排水渠里,十字街渠口的正下方,一塊磚角上挑下來的。灰色的細麻,織得粗,緯線松,是最便宜的道袍料子。」

  他走到玄真子面前,彎下腰,看著他的道袍下擺。

  道袍下擺的左側,沾著青苔的那一片旁邊,有一處小小的破口,破口的邊緣,有幾根線頭被扯斷了,參差不齊地支棱著。

  裴大用把手裡的絲線,湊到那個破口旁邊。

  顏色一樣。粗細一樣。織法一樣。連斷口的毛茬,都像是從同一塊布上扯下來的。

  「道長,」裴大用直起腰,盯著他的眼睛,「渠水能漫進明溝,可它不能把你道袍上的線,掛到渠底的磚角上去吧?」

  玄真子的臉,第一次,微微動了一下。

  「咚——」第三百下。

  「石蕊水!」裴大用一伸手。

  白朮把琉璃瓶遞了過去。裴大用捏著瓶子,往玄真子道袍下擺那片綠油油的青苔上,滴了一滴。


  深紫色的液體落在青苔上,慢慢地滲進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息。兩息。三息。

  那片青苔,變藍了。

  藍得像雨後的天空,藍得像排水渠底下的那隻瓷瓶,藍得刺眼。

  十字街上,一片死寂。

  然後,像是有人往油鍋里潑了一瓢水,人群轟地一下炸開了。

  「藍了!藍了!是渠里的青苔!」

  「他根本沒跌進明溝!他是從排水渠里爬出來的!」

  「是他!是這個瞎道士!」

  「咚——」第三百五十下。

  侯推官臉上的表情,從冷笑變成了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他盯著玄真子,細長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可玄真子,依然很平靜。

  他沒有慌張,沒有喊冤,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他只是微微抬起頭,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對著夜空,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裴總捕,你說貧道上瞭望火樓,釘了馬掌,鑽了排水渠,在渠口底下接住了王押運的頭。」

  他慢慢地舉起手裡的青竹杖,在地上點了一下:

  「貧道是個瞎子。一個瞎子,怎麼爬三丈高的樓?怎麼對準馬蹄上的釘眼?怎麼在漆黑的渠里,一路爬到東牆?」

  「全宣陽坊的人都知道,貧道生來便看不見。」

  人群又安靜了下來。

  是啊。他是個瞎子。那雙眼睛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誰都看得見。

  一個瞎子,怎麼可能做到這些?




  桌子底下,李平安閉上了眼睛。

  他早就知道,最後會卡在這裡。

  那天在磨坊里,瓦片掉下來的時候,玄真子抬起了臉。那天在裴府門口,他的竹杖碰到踏板車,側身一繞,衣角都沒碰到車把。還有馬蹄上那兩顆釘歪了的釘子:釘歪了,說明他看得見,只是看得不太清楚,天黑,又急,所以釘歪了。

  可這些,都不能拿到檯面上說。「他抬了一下臉」「他繞開了車子」,這些東西,說出來,只會被人當成捕風捉影。

  他需要讓所有人,親眼看見。

  李平安睜開眼睛,從桌布的縫隙里,看向站在玄真子斜後方的陸瀟瀟。

  陸瀟瀟正好也在看桌子。

  姐弟倆隔著一塊桌布,對視了一眼。

  李平安沖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陸瀟瀟的手,慢慢地摸向了腰間那根擀麵杖。

  「咚——」第四百五十下。

  「裴總捕,」玄真子還在說,聲音溫和,像是在給信眾講經,「貧道承認,前夜確實下過排水渠。貧道眼瞎,迷了路,誤入渠中,爬了很久才爬出來,怕人笑話,才說是跌進了明溝。至於那些馬掌、鋼絲、望火樓,貧道一概不知。」

  「裴總捕說貧道上了樓,可有人看見貧道上樓?裴總捕說貧道釘了馬掌,可有人看見貧道釘掌?一個瞎子,被人冤枉,貧道認了,只求裴總捕……」

  他的話沒有說完。

  一根擀麵杖,帶著呼嘯的風聲,從他的斜後方,直直地朝他的面門飛了過去。

  那一下又快又狠,十字街上幾百雙眼睛,誰都沒反應過來。

  可玄真子反應過來了。

  他的頭猛地往旁邊一偏,擀麵杖擦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咚」的一聲砸在望火樓的柱子上。與此同時,他的眼睛,那雙蒙著灰白色翳的眼睛,下意識地,飛快地,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十字街上,幾百雙眼睛,全都看見了。

  一個瞎子,看不見飛來的擀麵杖,就不會躲。就算聽見了風聲,會躲,也不會眨眼。

  因為眨眼,是眼睛看見了東西撲過來時,才會有的反應。

  「咚——」第五百下。

  人群愣住了。

  玄真子也愣住了。

  他慢慢地轉過頭,看向陸瀟瀟。陸瀟瀟站在那裡,手裡又多了一根擀麵杖,沖他冷冷一笑:


  「道長,躲得挺快啊。」

  玄真子的嘴角,第一次,繃緊了。

  「白朮。」裴大用說。

  白朮早就等在一旁了。他走到玄真子面前,湊近了,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又用鼻子使勁嗅了嗅,臉上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魚鰾膠的味道。」

  他轉過頭,衝著人群大聲說:「諸位!某是百草廬的阿史那·白朮,做了二十年藥材生意。某聞得出來,這道士的眼睛上,有一股魚鰾膠的味道!」

  「魚鰾熬成的膠,晾乾了,能揭下一層薄薄的膜,透明的。在膜上塗一層灰白的顏料,貼在眼睛上,看著就像一層白翳。貼上去,眼睛還能看見東西,只是看不太清楚,看什麼都是霧蒙蒙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朝著玄真子的眼睛伸過去:

  「道長,得罪了。」

  玄真子猛地往後一仰。

  兩個衙役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白朮的指尖,輕輕地在玄真子的右眼角上一挑。

  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膜,像一片被風吹起的魚鱗,從他的眼珠上,慢慢地揭了下來。

  膜底下,是一隻眼睛。

  一隻黑白分明、瞳仁清亮、正在死死地盯著白朮的眼睛。

  「咚——」第五百九十八下。

  「咚——」第五百九十九下。

  白朮揭下了左眼的那一層膜。

  「咚——」

  第六百下。

  暮鼓的最後一聲餘音,在宣陽坊的上空慢慢地散開。

  遠處,坊門方向,傳來一陣沉重的吱呀聲,然後是「哐當」一聲,門閂落下。

  十字街上,幾百雙眼睛,看著那個站在望火樓下的道士。

  他的兩隻眼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正在看著他們所有人。

  「鬼……鬼啊……」人群里不知是誰,顫抖著喊了一聲。

  「不是鬼。」裴大用把砧板往桌上一拍,聲音在暮色里炸開,「是人!一個裝了瞎子、騙了全宣陽坊、砍了王押運腦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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