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四十一章 馬撞繩,繩拔銷

第四十一章 馬撞繩,繩拔銷

2026-10-24 01:55:38 作者: 逍遙斗笠

  「咚——」第十下。

  裴大用把砧板往桌上一拍,聲音在十字街上迴蕩,四周幾百號人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連哭的都忘了哭。

  他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絡腮鬍一根根豎得像鋼針,聲若洪鐘:

  「鄉親們!這兩天,坊里都在傳,說王押運是被無頭鬼砍了腦袋,說有鬼馬從東門穿牆進來,衝過十字街,又往西邊跑了!本捕頭今天就告訴你們——」

  他一指西邊路口那匹老瞎馬:

  「鬼馬,就是它!」

  人群「嘩」地一聲炸開了。

  「那不是四海客舍拉磨的老瞎子嗎?」

  「它都瘸了好幾年了,還能當鬼馬?」

  「裴神斷莫不是說笑?」

  「咚——」第三十下。

  

  「白朮!」裴大用大喝一聲。

  白朮牽著老馬,慢慢地走到圈子中央,蹲下身,輕輕抬起它的一隻前蹄,高高地舉了起來,讓四周的人都能看見。

  「大伙兒看清楚!」裴大用的聲音震得望火樓上的銅鑼都嗡嗡作響,「馬掌是月牙形的,圓頭該朝前,開口該朝後!可這匹馬的掌,圓頭朝後,開口朝前——反的!」

  人群里有幾個趕車的、養馬的,擠到前面一看,臉色都變了。

  「真是反的!」

  「哪個缺德的給馬釘反掌?這馬走路不彆扭死?」

  「馬掌釘反了,蹄印就是反的!」裴大用一字一頓,「它明明是從西往東跑,踩出來的蹄印,看著卻像從東往西!所以大伙兒才以為,它是從東門穿牆進來的鬼馬!」

  「可那天晚上,有人親眼看見,這匹馬丑時初站在東門的牆根下,喘得跟拉風箱一樣!」他看了一眼被鐵鏈拴著的李三郎,「它不是從東門進來的,它是跑到了東門,跑不動了,停在那裡!」

  「咚——」第五十下。

  桌子底下,李平安戳了一下裴大用的左腿。

  「還有!」裴大用從桌上拿起那塊用布包著的釘板,一把扯掉布,高高舉起。

  幾十根尖釘在晚霞里閃著冷光,釘尖上還掛著灰白色的馬毛。

  「這是從排水渠里撈出來的!有人把它綁在馬背上,釘子朝下,一拉繩子,幾十根釘子全扎進馬背!馬是瞎的,看不見是什麼在扎它,只知道疼,只知道跑,跑得比平時快十倍!更夫老周那天夜裡聽見馬叫得像被刀捅了,就是這個!」

  白朮輕輕扒開老馬背上的毛,露出那一圈密密麻麻、結著黑痂的小傷口。

  人群里有個老太太「哎喲」一聲,捂住了嘴。

  老馬打了個響鼻,把腦袋往白朮懷裡拱了拱。

  「咚——」第八十下。

  侯推官抱著胳膊,冷笑一聲:「裴總捕,就算馬是被人扎的,跑過了十字街。一匹馬跑過去,王押運的頭就掉了?馬長了刀不成?」

  「馬沒長刀。」裴大用咧嘴一笑,「可馬長了胸口。」

  他一抬手:「瀟瀟!」

  陸瀟瀟早就等著了。她把擀麵杖往腰帶里一插,走到西邊路口,在老馬身邊站定,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沖裴大用點了點頭。

  人群一陣騷動。

  「這是要幹什麼?」

  「裴神斷要讓他侄女當馬?」

  「胡鬧!姑娘家家的,怎麼跑得過馬……」

  「各位,」裴大用清了清嗓子,「這匹馬背上還有傷,本捕頭不忍心再扎它一回。今天就請我家侄女,替它跑一趟!」

  他轉向望火樓底下,那裡,泥地里,有一個用稻草紮成的假人,假人穿著一件深綠色的舊官袍,是從客舍掌柜的箱底翻出來的,脖子上頂著一顆大冬瓜,冬瓜上用炭筆畫著一張臉,還畫了兩撇小鬍子。

  假人的腳邊,就是那道筆直的細痕。鋼絲已經重新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點點亮光。

  「這是王押運。」裴大用說。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咚——」第一百下。

  「瀟瀟,跑!」

  陸瀟瀟一彎腰,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她跑得太快了,紅色的裙擺在身後拉成了一道火線,腳下的泥點子濺起一人多高。人群里發出一陣驚呼,有人說「比馬還快」,有人說「這姑娘莫不是神行太保」。

  她衝到望火樓旁邊,胸口正好撞上那根橫攔在街上的拉銷繩。

  繩子一繃,樓頂上「叮」的一聲輕響,鐵銷被拔了出來。

  一百多斤的沙袋,從三丈高的樓頂上直直地墜了下去。

  「嗖——」

  鋼絲被猛地拽緊,從泥地里一躍而起,帶起一溜泥漿,斜著繃成了一條筆直的銀線,從西南角的地釘一直拉到望火樓的頂端。東南角鐵索上的單向滑環被鋼絲帶著往上狂竄——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那條銀線,從稻草人的脖子邊上,一掃而過。

  「嚓。」

  一聲輕響,像快刀切過一根嫩黃瓜。

  冬瓜飛了起來。

  它在暮色里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飛過兩步遠的距離,不偏不倚,「咕咚」一聲,掉進了已經被掀開鐵箅子的排水渠口裡。

  十字街上,幾百號人,鴉雀無聲。

  只有遠處的鼓聲,還在一下一下地響著。

  「咚——」第一百二十下。

  不知是誰先「啊」了一聲,緊接著,整個十字街都炸了。

  「掉進去了!掉進渠里了!」

  「跟王押運的頭一樣!我的天爺!」

  「不是鬼!是機關!是人做的機關!」

  賣香燭的小販看著手裡那筐黃符,愣了半天,默默地把筐子藏到了身後。

  裴大用雙手叉腰,站在桌子後面,等人群稍微安靜一點,才扯開嗓子,用陸瀟瀟教他的那個順口溜,一個字一個字地吼了出來:

  「馬——撞——繩!繩——拔——銷!銷一拔,沙袋掉!沙袋掉,鋼絲跳!鋼絲跳——」

  他一指那個沒了腦袋的稻草人:

  「腦袋掉!」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叫好聲。幾個半大孩子已經開始跟著念了:「馬撞繩,繩拔銷,銷一拔,沙袋掉……」

  桌子底下,李平安捂著臉。

  他費了一個時辰教舅舅什麼是單向滑環、什麼是滑輪、什麼是重力勢能轉化,最後全宣陽坊記住的,是表姐的六句順口溜。

  算了,好用就行。

  「咚——」第一百五十下。

  侯推官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他盯著那個沒了腦袋的稻草人,咬著牙說:「好,機關是人做的。那做機關的人是誰?裴總捕總不能說,是這匹瞎馬自己做的吧?」

  「當然不是。」裴大用收起笑容,「做這個機關的人,要能上望火樓,要能進磨坊,要能鑽排水渠。王押運的頭掉進渠口以後,被人裝進了磨坊的麵粉口袋,順著排水渠爬到東牆底下,從涵洞裡推了出去!」

  他從桌底下拿出那隻沾滿泥水的麵粉口袋,抖開,讓眾人看見口袋底上那兩個模糊的紅字:

  「四海。」

  人群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四海客舍那幾個被鐵鏈拴著的人身上。

  「所以,兇手就在這幾個人裡頭。」裴大用說,「本捕頭先替兩個人洗冤。」

  他一指霍青:「霍青!丑時初,馬叫的時候,你在哪兒?」

  「在後巷鬥雞。」霍青咬著牙說。

  「誰能作證?」

  「我!」李三郎舉起戴著鐵鏈的手,「他押了三貫錢,輸給小爺,一劍劈了小爺的雞。馬叫那一聲,他正拿著劍追小爺滿巷子跑!」

  「對對對!」人群里幾個前天夜裡一起鬥雞的閒漢也紛紛開口,「我們都看見了!馬叫的時候,這遊俠正追著那小公子砍呢!」

  霍青的臉漲得通紅,看了李三郎一眼,別過頭去。

  「一個人,不能同時在後巷追雞,又在排水渠里接人頭。」裴大用說,「霍青,你的嫌疑,洗清了。至於你劈了人家的雞,那是你們倆的事。」

  衙役解開了霍青脖子上的鐵鏈。

  「咚——」第一百八十下。

  「第二個,安薩!」


  安薩一聽叫到自己,「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哭得滿臉鼻涕:「裴神斷!某冤枉!某真的冤枉!」

  「本捕頭知道你冤枉。」裴大用說,「不過,光本捕頭知道不行,得讓大伙兒都知道。」

  他走到排水渠口邊上,沖安薩招了招手:「來,你鑽進去試試。」

  「啊?」

  「鑽進去。」裴大用指著那個黑洞洞的渠口,「兇手能鑽進去,你要是也能鑽進去,那你就還有嫌疑。」

  安薩看看渠口,又看看自己那圓滾滾的肚子,哭得更凶了,可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他還是哆哆嗦嗦地爬了過去,先把兩條腿伸進渠口,然後,往下一出溜——

  卡住了。

  兩條腿進去了,屁股進去了一半,肚子卡在了渠口的邊沿上,上不去,下不來。安薩像一隻被塞進瓶口的大葫蘆,兩隻胳膊在外面亂撲騰,嘴裡用波斯話哇哇大叫。

  十字街上,幾百號人,笑得前仰後合。

  陸瀟瀟走過去,抓住安薩的兩隻胳膊,「嘿」的一聲,把他從渠口裡拔了出來,就像拔一根蘿蔔。

  「安薩,你的嫌疑,也洗清了。」裴大用憋著笑說,「你這身板,連渠口都進不去,更別說在裡頭爬到東牆了。」

  安薩坐在地上,摸著自己的肚子,又哭又笑:「真主保佑……真主保佑某胖……」

  「咚——」第二百下。

  衙役們解開了安薩的鐵鏈。

  現在,被鐵鏈拴著、還沒有洗清嫌疑的四海客舍住客,只剩下了一個人。

  那個人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里,拄著青竹杖,一雙灰白色的眼睛空洞洞地望著天,嘴裡低聲念著經文,好像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跟他沒有關係。

  十字街上,幾百雙眼睛,慢慢地,一雙一雙地,轉向了他。

  玄真子停止了念經。

  他微微側過頭,臉朝著裴大用的方向,露出一個溫和的、帶著幾分悲憫的笑:

  「無量天尊。裴總捕,莫非是在說貧道?」

  「咚——」第二百一十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