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排水渠里爬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李平安和李三郎一個比一個狼狽,渾身上下都是黑泥,頭髮里纏著水草,散發著一股足以熏倒一頭牛的惡臭。兩個宦官一看見自家主子這副模樣,臉都綠了,一個趕緊去打水,一個趕緊去找乾淨衣裳。
陸瀟瀟一把把李平安拎起來,按進一隻大木盆里,用絲瓜瓤子從頭搓到腳,搓得他嗷嗷直叫,皮都快搓掉了一層。
「姐!輕點!我又不是一塊臘肉!」
「你現在比臘肉還臭!」
另一邊,李三郎也被兩個宦官按進了木盆里,可他死活不讓人碰,非要自己洗,兩個宦官急得團團轉。最後,李三郎自己洗了個亂七八糟,頭髮還在往下滴著黑水,就套上了乾淨衣裳,跑過來問李平安:
「小矮子,下一步呢?」
「下一步,」李平安從木盆里探出腦袋,頭上頂著一團絲瓜瓤子,「等侯推官來。」
侯推官來得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快。
申時末,日頭已經沉到了坊牆的後面,天邊燒起了一片橘紅色的晚霞。侯推官帶著他的六個黑衣人,又多帶了二十個從京兆府借來的衙役,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四海客舍。
「裴總捕,」他站在客舍大堂的正中,臉上掛著那種蛇一樣的笑,「三天到了。」
「還沒到!」裴大用梗著脖子,「今天還沒過完!」
「暮鼓一響,今天就過完了。」侯推官慢悠悠地說,「下官體諒裴總捕辛苦,就等到暮鼓。暮鼓六百下敲完,裴總捕若還拿不出兇手,這坊里的人……」
他一揮手。
二十個衙役一擁而上,在客舍大堂里抓人。霍青第一個被按在了地上,他掙扎著要反抗,被三個衙役壓住,鐵鏈子「嘩啦」一聲套上了他的脖子。安薩嚇得癱在地上,被兩個衙役拖著往外走,一邊被拖一邊哭喊著真主。
掌柜的、夥計、廚子,一個接一個地被鐵鏈拴了起來。
「你們幹什麼?!」裴大用衝上去,一把推開一個衙役,「暮鼓還沒響!」
「裴總捕,下官只是先把人拴起來,免得暮鼓一響,跑了。」侯推官笑眯眯地說,「你要是能在暮鼓敲完之前破案,下官再把人放了,就是了。」
一個衙役走到李三郎面前,伸手就要拿鐵鏈子套他。
李三郎身後的兩個宦官同時往前跨了一步。
那個衙役被他們倆的眼神一瞪,手僵在半空,不敢動了。
李三郎卻抬起手,輕輕擺了擺,示意兩個宦官退下,然後笑眯眯地看著那個衙役,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拴吧。小爺也想看看,推事院的鐵鏈子,是什麼滋味。」
侯推官的目光落在李三郎身上,眯著眼睛打量了他一會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位小郎君,宵禁之後聚眾鬥雞,還在案發時去過十字街。下官覺得,你的嫌疑,不比任何人小。」
「是嗎?」李三郎笑得更燦爛了,「那侯推官可要好好審一審小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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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被拴上鐵鏈的,是玄真子。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喊冤,只是安安靜靜地伸出雙手,讓衙役給他套上鐵鏈,然後拄著那根青竹杖,站在人群里,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空洞洞地望著天空,嘴裡低聲念著什麼經文。
李平安躲在陸瀟瀟身後,從她的胳膊底下,一直盯著那個道士。
道士的臉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周圍的人都在哭,都在喊冤,都在掙扎,只有他,像一塊石頭一樣,一動不動。
那不是一個瞎子在面對推事院時該有的樣子。
那是一個早就知道結局的人,在等著看戲。
「寶兒,」裴大用退到外甥身邊,壓低聲音,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咋辦?在哪兒審?客舍大堂?」
「不在客舍。」李平安說,「去十字街。」
「十字街?」
「在案發的地方,當著全坊的人,把機關重新做一遍。」李平安抬起頭,看著舅舅,「舅舅,你敢不敢?」
裴大用愣了一下。
在十字街上,當著全宣陽坊幾百戶人家的面,把那個殺人的機關重新做一遍。做成了,他就是名震京兆的神斷總捕頭。做砸了,他就是全長安的笑柄,坊里幾百戶人家,都要因為他的失手,被拖進推事院。
他看了看那些被鐵鏈拴著的人。掌柜的在哭,夥計在哭,安薩在哭,霍青咬著牙不哭,眼眶卻紅了。
他又看了看外甥。
七歲的小孩,剛從排水渠里爬出來,頭髮還濕著,臉上被表姐搓得通紅,可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敢。」裴大用說。
他轉過身,衝著侯推官大吼一聲:
「侯推官!本捕頭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不過,本捕頭不在這裡說!」
侯推官眉毛一挑:「那在哪裡說?」
「在十字街!」裴大用挺起胸膛,絡腮鬍一根根豎了起來,「本捕頭要在王押運死的地方,當著全坊的人,讓那個殺人的鬼,現出原形!」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宣陽坊。
裴神斷要在十字街上抓鬼!
坊里的人家家戶戶都打開了門,男女老少,扶老攜幼,潮水一樣往十字街涌去。連那個賣香燭的小販都扛著一筐黃符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吆喝:「看抓鬼嘍!看抓鬼嘍!護身符十文一張,看抓鬼不怕鬼上身!」
十字街上,很快就擠滿了人。武侯們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大圈,把人群擋在外面,圈裡空出了案發現場那片泥地,和泥地旁邊那座三丈高的望火樓。
坊正搬來了一張桌子,放在望火樓底下,桌上鋪了一塊青布,布角垂到地上。
裴大用站在桌子後面,身後站著陸瀟瀟和白朮。被鐵鏈拴著的嫌疑人們,在衙役的看押下,站在桌子的一側。侯推官帶著他的黑衣人,站在桌子的另一側,抱著胳膊,冷笑著等著看戲。
李三郎站在嫌疑人的隊伍里,手腕上套著鐵鏈,卻滿不在乎地抱著他的大公雞,沖桌子底下擠了擠眼睛。
桌子底下,李平安盤腿坐著,手裡握著那根小木棍,身邊放著踏板車的抽屜,抽屜里裝著釘板、鋼絲、滑環、兩隻小瓷瓶,和一瓶深紫色的石蕊液。
望火樓上,幾個武侯按照他白天畫好的圖,已經把單向滑環重新套回了鐵索的底部,鋼絲重新埋進了泥地里的那道細痕,沙袋重新掛上了樓頂,拉銷繩重新橫著攔在了街上。
磨坊里的那匹老瞎馬,被白朮牽了過來,站在西邊的路口。它的馬掌還是反的,那是今晚要給全坊人看的證物,白朮一顆釘子都沒動,只給它背上的傷口抹了藥。老馬安安靜靜地站著,時不時打一個響鼻。
一切都準備好了。
就在這時,遠處,承天門的方向,傳來了第一聲鼓響。
「咚——」
低沉,悠長,像一聲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嘆息。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街鼓一條一條地跟著響起來,一波一波地湧向宣陽坊。
暮鼓響了。
六百下。
侯推官抬起頭,聽著那一聲一聲的鼓響,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裴總捕,請吧。」
裴大用深吸了一口氣,抓起桌上那塊砧板,高高地舉了起來。
桌子底下,李平安握緊了手裡的小木棍,在舅舅的左腿上,輕輕地戳了一下。
「啪——!」
砧板重重地拍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