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驗證最後一樣東西,必須下渠。
宣陽坊的排水渠,是坊里的一條暗渠,用青磚砌成,上面蓋著石板,只在十字街口和幾個巷口留了鐵箅子蓋著的渠口。渠里黑漆漆的,又低又窄,成年人得彎著腰才能走,走不了幾步就得蹲下來爬。
裴大用往渠口裡看了一眼,一股惡臭撲面而來,熏得他倒退三步,捂著鼻子直擺手:「不行不行,本捕頭這身板,進去就卡住了!」
陸瀟瀟也看了一眼,皺著眉頭:「我能進,可我進去了,上面誰看著寶兒?」
白朮倒是想進,可他剛把腦袋探進渠口,就被裡面竄出來的一隻大耗子撞了個滿懷,嚇得「嗷」的一聲跳了起來,腦袋撞在鐵箅子上,撞出了一個大包。
最後,進渠的人選出來了。
一個七歲的小矮子。一個十二三歲的錦衣少年。
「為什麼是我?」李平安仰著頭問。
「因為你矮。」陸瀟瀟說。
「為什麼是你?」李平安轉頭看著李三郎。
李三郎已經在挽袖子了,把那身緋紅色的錦袍下擺往腰帶里一塞,露出兩條細長的腿:「因為小爺想看。」
「大哥哥,渠里有耗子。」
「小爺不怕耗子。」
「很大的耗子。」
「小爺連鬥雞場上的禿毛雞都不怕,還怕耗子?」
一刻鐘後,排水渠里傳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啊啊啊啊——!它爬到小爺腳面上了!它爬到小爺腳面上了!」
渠口外面,陸瀟瀟和裴大用對視了一眼。
兩個門神一樣的宦官臉色大變,一個箭步衝到渠口邊上,就要往裡鑽,被陸瀟瀟一把攔住了。
「沒事。」陸瀟瀟面無表情地說,「耗子而已。」
渠里,李平安舉著一盞小油燈,戴著冷杉口罩,蹲在一塊磚頭上,看著前面那個一蹦三尺高、腦袋「咚」地撞在渠頂上的錦衣少年,嘴角在口罩底下瘋狂地上揚。
「大哥哥,你說你不怕耗子的。」
「小爺不怕耗子!」李三郎捂著腦袋,臉漲得通紅,「小爺只是……只是沒想到它這麼大!它比小爺的赤霄將軍還大!」
一隻肥碩的灰毛大耗子蹲在他們前方一丈遠的磚頭上,兩隻小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幽幽的光,跟他們對視了一會兒,然後不緊不慢地轉過身,甩了甩尾巴,消失在了黑暗裡。
那姿態,像極了一位巡視領地的將軍。
「它看不起小爺。」李三郎咬牙切齒,「小爺看出來了,它在看不起小爺。」
笑完了,就該干正事了。
他們從十字街的渠口下來,渠口正上方就是那塊鐵箅子。李平安舉著油燈,仔細地看著鐵箅子的底面。
鐵箅子的底面上,掛著厚厚一層青苔,綠油油的,濕漉漉的。可在鐵箅子的一側邊緣,有一條長長的刮痕,青苔被刮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黑色的鐵。
「有人從下面,把箅子推開過。」李平安說,「推開,又拉回來。拉回來的時候,沒對準,蹭掉了一片青苔。」
那天夜裡,李三郎聽見的「哐當」一聲,就是這個。
他又看了看渠口正下方的渠底。渠底積著一層薄薄的淤泥,淤泥上有一些雜亂的痕跡,像是有人在這裡蹲過很久,膝蓋和手掌在泥里壓出了幾個坑。
坑旁邊,掛在一塊凸起的磚角上,有幾根灰色的絲線。
李平安用骨簽把絲線挑了下來,湊到油燈底下看。
灰色的細麻,織得很粗,緯線松垮,是那種最便宜的、雲遊道士穿的道袍布料。
「大哥哥,你看。」
李三郎湊過來,看著那幾根灰色的絲線,臉色沉了下來。
他們沿著排水渠,往東邊爬。
渠道很長,越往東越窄,有些地方連李平安都得趴著才能過去。李三郎比他高,爬得更辛苦,錦袍的袖子被磚角刮破了好幾個口子,膝蓋上全是泥。
可他一聲都沒抱怨。
一路上,李平安又發現了幾樣東西:一處渠壁上蹭掉的青苔,高度大約是成年人肩膀的位置;一段被扯斷的細麻繩,繩子的一頭拴著一個小鐵鉤,像是用來拉什麼東西的;還有在一個拐角處,渠底的淤泥里,半埋著一塊木板。
木板巴掌寬,一尺來長,板子的一面光溜溜的,另一面釘滿了尖尖的鐵釘,密密麻麻,像一隻刺蝟的背。
釘板。
釘子上,掛著幾根灰白色的馬毛。
李三郎看著那塊釘板,半天沒說話。
「這就是扎馬背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李平安把釘板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起來,「綁在馬背上,釘子朝下,平時是松的。一拉繩子,板子壓下去,幾十根釘子一起扎進馬背里。」
「一匹瞎馬……」李三郎低聲說,「它看不見是什麼東西在扎它,它只知道疼,只知道跑。」
「嗯。」
「這個人,」李三郎咬著牙,「連一匹瞎馬都不放過。」
排水渠的盡頭,是東牆底下的涵洞。
涵洞口裝著一排鐵柵欄,防止有人從外面鑽進來。可最左邊的一根鐵柵,被人撬鬆了,往外歪著,留出了一道窄窄的縫隙,正好夠塞進去一隻麵粉口袋。
從縫隙里往外看,能看見牆外明渠里流動的黑水,和遠處那一叢蘆葦。
李平安蹲在涵洞口,看著那根歪掉的鐵柵,腦子裡把整條路線重新走了一遍:
兇手蹲在十字街的渠口底下,等著王敬來。王敬把帳本扔進渠口,兇手接住。王敬站到鋼絲旁邊,兇手拉動連著釘板的繩子。馬發瘋狂奔,撞斷拉銷繩,沙袋墜落,鋼絲彈起,王敬的頭飛進渠口。兇手接住人頭,裝進麵粉口袋,拉回鐵箅子,然後一路爬到這裡,把口袋從柵欄縫裡推出去。
然後呢?
他從哪裡出去?
李平安抬起頭,看著涵洞口旁邊,渠壁上方,有一塊石板是鬆動的。他伸手推了推,石板微微一動,露出一道縫。縫隙外面,是東牆根下那條鋪著青磚的小巷。
兇手從這裡爬出去,找到了站在東門牆根下發抖的瞎馬,牽著它,沿著這條磚巷,繞回了磨坊。
「全對上了。」李三郎靠在渠壁上,喘著粗氣,「小矮子,你全說對了。」
李平安沒有說話,從懷裡掏出兩隻小瓷瓶。
第一隻瓷瓶里,裝的是他剛才從十字街渠口底下刮下來的青苔。
第二隻瓷瓶里,裝的是他下渠之前,讓陸瀟瀟從客舍後門外的那條路邊水溝里,刮下來的青苔。
玄真子說,他那天夜裡在十字街附近,聽見馬叫,嚇得退了幾步,跌進了路邊的水溝里。他道袍下擺上的青苔,是那時候沾上的。
可客舍後門外的那條水溝,跟這條排水渠,不是一條水。
那條水溝,是坊里的明溝,接的是屋檐流下來的雨水。而這條排水渠,往上遊走,經過坊北頭的一家染坊。染坊每天都要往渠里倒大量的草木灰水和石灰水,用來漂布。所以,渠里的水,是鹼性的。
剛才驗王敬的頭時,他嘴裡的淤泥讓紫菘紙變成了青綠色。
可紫菘紙變色太淺,在燈底下看不太清楚,到時候當著全坊的人,未必能讓人信服。
所以,李平安讓白朮準備了另一樣東西。
他從踏板車的抽屜里,拿出一隻小小的琉璃瓶。瓶子裡裝著一種深紫色的液體,是白朮用一種叫「石蕊」的地衣,泡在酒里熬了兩天兩夜熬出來的。
白朮說,這東西是他從一個大食商人那裡學來的,大食人用它來染布,遇到酸就變紅,遇到鹼就變藍,比紫菘紙變得更快、更鮮亮。
李平安拔開瓶塞,往兩隻瓷瓶里各滴了幾滴。
第一隻瓷瓶,排水渠的青苔。深紫色的液體一滴進去,迅速地擴散開來,變成了一片鮮亮的藍色,藍得像雨後的天空。
第二隻瓷瓶,路邊水溝的青苔。液體滴進去,慢慢地洇開,變成了一種淡淡的紫紅色。
藍,和紅。
李三郎看著那兩隻瓷瓶,眼睛一點一點地睜大了。
「如果……」他的聲音有點發抖,「如果那道士的道袍上,沾的是排水渠里的青苔……」
「那就會變藍。」李平安把兩隻瓷瓶的塞子塞好,小心地放回抽屜里,「他說他跌進的是水溝。水溝的青苔,是紅的。」
渠里很安靜,只有遠處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
李三郎看著他,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著這個戴著口罩、滿身泥污、缺了一顆門牙的七歲小孩。
「小矮子,」他說,「你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東西?」
李平安眨了眨眼睛,隔著口罩,奶聲奶氣地說:
「我爹教的呀。」
李三郎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爹,」他說,「一定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李平安低下頭,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那隻樟木匣子裡,最後一頁紙上,那一行寫得很慢、很工整的數字。
寶兒若長成,勿令為官,勿令入京。平安一世足矣。
「嗯。」他輕輕地說,「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