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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蘿蔔不會說謊

2026-10-24 01:55:24 作者: 逍遙斗笠

  午後,四海客舍的廚房被臨時徵用了。

  廚子被趕了出去,灶台被擦得乾乾淨淨,上面擺滿了奇奇怪怪的東西:一根豎著插在麵團里的筷子,筷子頂上拴著一根細線;一個用面捏成的小人,小人的腦袋是一根白蘿蔔,蘿蔔上用炭筆畫著眉毛眼睛,還畫了兩撇小鬍子;一塊用來壓面的小石頭,拴在另一根細線上;還有一隻白朮從藥箱裡翻出來的小銅環,環裡頭用針尖刻了幾道細齒。

  「這是什麼?」裴大用醒過來以後,被陸瀟瀟架著胳膊拖進了廚房,一看見灶台上的東西,眼睛都直了,「寶兒,你要做面人?」

  「做望火樓。」李平安站在一張高凳上,手裡拿著一根小木棍,「舅舅,今天晚上,你要在全坊的人面前,把這個機關講清楚。現在,我先給你演一遍。」

  「演……演一遍?」

  「對。演到你能講出來為止。」

  裴大用看著灶台上那個蘿蔔腦袋的面人,又看看外甥那張嚴肅的小臉,咽了口唾沫。

  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李平安開始講。

  「這根筷子,是望火樓。」他指著那根豎著的筷子,「筷子頂上,是樓頂。這隻銅環,是單向滑環,套在這根斜著拉下來的線上,這根線,是東南角的鐵索。」

  「這根細線,是鋼絲。」他捏起另一根線,線的一頭拴在灶台西南角的一顆釘子上,然後貼著灶台的台面,斜著拉過來,從面人的腳邊經過,一直拉到筷子底下,然後穿過銅環外側的小滑輪,往上走,繞過筷子頂上的一個小鉤,從另一邊垂下來,拴在那塊小石頭上。

  「這塊石頭,是沙袋。」他把小石頭掛在筷子頂上的小鉤子旁邊,用一根牙籤卡住,「牙籤,是那根鐵銷子。牙籤上拴一根線,線從樓頂垂下來,橫著攔在街上。」

  

  他又拿出一塊小小的木頭,木頭上用炭筆畫了四條腿和一個尾巴,「這是馬。」

  「馬?」裴大用看著那塊木頭,「這馬咋沒有頭?」

  「……我畫不好馬頭。」

  李三郎靠在廚房門口,抱著胳膊,「噗」地笑了出來。

  李平安瞪了他一眼,繼續講:

  「王押運站在這裡。」他把蘿蔔腦袋的面人放在鋼絲旁邊,「鋼絲貼著地,埋在泥里,從他腳邊經過,他看不見。」

  「然後,馬來了。」

  他捏著那塊沒頭的木頭馬,從灶台的西邊,往東邊推過來。木頭馬經過筷子的時候,撞上了那根攔在路上的線,線一扯,牙籤被拔了出來。

  小石頭「咚」地掉了下去。

  小石頭往下一墜,拴著它的鋼絲就被往上一拽,鋼絲繞過筷子頂上的小鉤,從銅環的小滑輪里穿過去,猛地往上一收。銅環順著斜線往上一竄,「咔噠」一聲,卡在了筷子頂上。

  而原本貼在灶台上的那段鋼絲,一下子從檯面上彈了起來,繃得筆直,從西南角的釘子,斜著一直拉到筷子頂上。

  它從面人的身邊掃過。

  蘿蔔腦袋,「啪」地一聲,飛了出去,在灶台上滾了兩圈,掉進了灶台邊上的一隻水盆里。

  「撲通。」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

  裴大用張大了嘴巴,看著水盆里那顆漂著的蘿蔔,又看看灶台上那個沒了腦袋的面人,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

  「這……這就是……」

  「這就是王押運的頭,掉進排水渠里的過程。」李平安說,「水盆,就是渠口。」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是裴大用這輩子最痛苦的一個時辰。

  比寫千字文還痛苦。

  「舅舅,你講一遍。」

  「好!」裴大用清了清嗓子,指著筷子,「這是望火樓!樓上有個鐵環,叫……叫……花環!」

  「滑環。」

  「對,滑環!這個滑環,往上走,不往下走,因為它……它……它有牙!」

  「鐵齒。」

  「對,鐵齒!然後,這根鋼絲,從地上……從地上……」他看著灶台上那團亂七八糟的線,眼睛開始發直,「從地上……那個……繞過……繞過什麼來著?」

  「滑輪。」

  「對!繞過滑輪,然後……然後拴在馬上!」


  「沒有拴在馬上。」李平安的額角青筋跳了跳,「鋼絲拴在沙袋上。馬撞的是拉銷子的繩子。」

  「哦哦哦,拴在沙袋上,馬撞繩子……那馬撞了繩子,繩子拉了鋼絲……」

  「繩子拉的是銷子。」

  「銷子……銷子拉了鋼絲……」

  「銷子拔出來,沙袋掉下去,沙袋拉鋼絲。」

  裴大用徹底糊塗了,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嘴裡念念有詞:「馬拉繩子,繩子拉銷子,銷子……銷子拉沙袋……不對,沙袋拉銷子……」

  陸瀟瀟看不下去了,一擀麵杖敲在他後腦勺上:「二叔!馬撞繩,繩拔銷,銷一拔,沙袋掉,沙袋掉,鋼絲跳,鋼絲跳,腦袋掉!」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

  裴大用抬起頭,眼睛亮了:「馬撞繩,繩拔銷,銷一拔,沙袋掉……瀟瀟,你這個好記!」

  李平安看著表姐,嘴角抽了抽。

  不得不說,這個順口溜,比他講一個時辰都管用。

  背完了機關,還有一樣東西要講:帳本。

  王敬胸前的暗袋被撕開了,帳本不見了。李平安一開始以為是兇手撕開的,可他後來仔細看過那件官袍,暗袋的線是從里往外扯斷的,斷口朝外,袋口的布被扯得皺皺巴巴,像是有人著急忙慌地伸手進去,一把把東西掏了出來。

  那是王敬自己撕的。

  「那張燒掉的紙條上寫著『以帳換命』。」李平安說,「約他的人,讓他丑時去十字街,把帳本扔進排水渠的渠口裡,然後站在一個地方等著。王押運怕得要命,手忙腳亂地從暗袋裡掏帳本,連線都扯斷了。他把帳本扔進了渠口,然後站在約好的地方,等著那個人放他一條生路。」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他站的那個地方,就在鋼絲旁邊。」

  廚房裡沒有人說話。

  裴大用蹲在地上,看著灶台上那個沒了腦袋的面人,很久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

  「他到死,都以為自己能活。」

  「嗯。」

  「那個約他的人,根本就沒打算讓他活。」

  「嗯。」

  裴大用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臉上的糊塗和慌亂一點一點地褪去,換成了一種很沉的東西。

  「寶兒,」他說,「今晚,舅舅一定把這個機關講得明明白白。一個字都不會錯。」

  廚房門口,李三郎一直靠在那裡,沒有說話。

  等裴大用和陸瀟瀟出去了,他才走進來,站在灶台前,看著那個蘿蔔腦袋,看了很久。

  「小矮子,」他忽然開口,「鋼絲是官爐拉的,滑環是精鐵打的,那個約王押運的人,能在望火樓上裝機關,能在排水渠里來去自如,還知道王押運身上藏著帳本。」

  「嗯。」

  「他不是一個人。」

  「我知道。」

  「他背後的人,能讓神都的度支司改帳,能讓推事院的人跑到西京來,三天就要結案。」李三郎轉過頭,看著李平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李平安沉默了一會兒:「意味著,今晚抓住了兇手,也只是抓住了一條蛇的尾巴尖。」

  李三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那顆泡在水盆里的蘿蔔撈了出來,放在灶台上,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炭筆鬍子。

  「小爺小時候,」他慢慢地說,「家裡也出過事。也是一夜之間,有人不見了,再也沒有回來。小爺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幹的。」

  李平安抬起頭,看著他。

  少年的側臉在灶台的陰影里顯得很安靜,跟平時那個鬥雞走馬、嬉皮笑臉的紈絝,判若兩人。

  「所以,」李三郎轉過頭,沖他笑了一下,又恢復了那副欠揍的模樣,「今晚,小爺想看看,蛇尾巴被人踩住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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