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舍,剛推開房門,李平安就愣住了。
窗台上,放著一隻竹籃。
那隻竹籃他認得。就是前幾天,他讓表姐裝了十個軟胡餅,放在老槐樹底下的那一隻。籃子的提手上纏著一圈紅繩,是陸瀟瀟怕別人拿錯,特意纏上去的。
籃子上蓋著一塊布,布上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用一種很工整、很好看的字,寫著一個字:
「棹。」
李平安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嘴角抽了一下。
船槳。
是那天他教舅舅寫「餅軟勿掉」,舅舅把「掉」寫成了「棹」。樹上那位,記住了。
「寶兒,誰送的籃子?」陸瀟瀟跟著進來,看見籃子,眼睛一亮,「又是胡餅?那耗子還挺懂禮數,知道還籃子……」
她伸手掀開了籃子上的布。
然後,她的動作僵住了。
籃子裡沒有胡餅。
籃子裡,用一隻沾滿泥水的麵粉口袋包著一樣東西,圓滾滾的,口袋口鬆開了一點,露出了一綹濕漉漉、黏糊糊、沾著泥沙和水草的黑頭髮。
還有半隻耳朵。
陸瀟瀟「砰」地一聲把布蓋了回去,倒退了三步,後背撞在了牆上。
她這輩子單手提過八十斤的石鎖,追過三條街的採花賊,可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
「啊——」
她沒有尖叫。她一拳砸在了牆上。土牆被砸出一個坑,牆皮簌簌地往下掉。
裴大用是被陸瀟瀟那一拳的動靜引來的。
他推門進來,看了看臉色發白的侄女,看了看牆上的坑,又看了看窗台上的竹籃,一臉莫名其妙:「咋了?籃子裡有耗子?」
他走過去,掀開了布。
一息之後,東市總捕頭裴大用,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咚」的一聲砸在地上,砸得整間屋子都抖了三抖。
暈了。
李平安看著地上的舅舅,嘆了口氣,從踏板車的抽屜里拿出那副冷杉口罩,戴在臉上,又拿出兩根骨簽。
「姐,關門。」
陸瀟瀟看著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寶兒……你……你要看那個?」
「我要看。」
「你才七歲!」
「姐,」李平安轉過頭,隔著口罩看著她,聲音很平靜,「三天的期限,今天是最後一天。看了它,坊里幾百戶人家就不用進推事院。不看它,侯推官今晚就要開始抓人了。」
陸瀟瀟咬著嘴唇,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轉身,關上了門,用後背死死地抵住門板。
「你看吧。」她說,「誰也別想進來。」
那是王敬的頭。
在渠水裡泡了兩天,臉已經腫脹發白,五官都變了形,可那張面白無須的臉,李平安記得。他吃飯時笑著要摸李平安的臉,被李平安躲開了,手僵在半空的樣子,李平安也記得。
李平安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對不起,我得看看你。
然後,他開始驗。
第一,斷口。頭顱底下的斷口跟屍身上的一樣,平整、光滑,是被極細極快的利器一次切斷的,左低右高。鋼絲。
第二,口鼻。王敬的嘴半張著,嘴裡、鼻孔里、耳朵眼裡,塞滿了黑色的淤泥和綠色的水草。淤泥很細,帶著一股刺鼻的味道,不是普通的河泥。
李平安用骨簽挑出一點淤泥,放在一張紫菘試紙上。
紫色的試紙,慢慢地變成了青綠色。
鹼性。
排水渠里的水,是鹼性的。
第三,頭髮。頭髮里纏著幾根青苔,跟排水渠口鐵箅子上掛著的那種一模一樣。
第四,那隻口袋。
李平安把裝頭的麵粉口袋翻過來,口袋的底部,印著兩個已經被泥水泡得模糊的紅字:
「四海。」
四海客舍。磨坊里裝麵粉用的口袋。
他把口袋放下,摘掉口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頭被鋼絲切下來以後,掉進了排水渠的渠口。有人在渠里接住了它,裝進了磨坊的麵粉口袋,順著排水渠一路爬到東牆底下的涵洞,從涵洞裡把口袋推了出去,掉進了牆外的明渠。
然後,那個人從排水渠里爬出來,在東門的牆根下,找到了那匹跑累了、站在原地發抖的瞎馬,牽著它,沿著坊牆根底下那條鋪著磚的巷子,繞回了磨坊。
磚地上,不會留下腳印。
「寶兒,」門外傳來一個聲音,「開門。」
是李三郎。
陸瀟瀟看了李平安一眼,李平安點了點頭。
門開了,李三郎走了進來。他一眼就看見了窗台上的竹籃和籃子裡的東西,腳步頓了一下,臉色白了白,可他沒有後退,也沒有暈倒,只是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了李平安的身邊。
「王押運的頭?」
「嗯。」
「誰送來的?」
李平安沒有回答,只是把那張寫著「棹」字的紙條遞給了他。
李三郎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棹?船槳?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李平安說,「一個朋友,字寫錯了。」
「朋友?」李三郎抬起頭,盯著他,「什麼朋友,能從宣陽坊外頭的明渠里,把一顆人頭撈出來,再翻過坊牆,避開滿坊的武侯,送到你的窗台上?」
李平安眨了眨眼:「住在樹上的朋友。」
「樹上?」
「嗯。他喜歡吃胡餅,不喜歡硬的。」
李三郎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後,忽然笑了。
那不是他平時那種欠揍的、戲謔的笑,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帶著點佩服、又帶著點忌憚的笑。
「小矮子,」他說,「你身邊到底藏了多少人?」
「不多。」李平安掰著手指頭數,「一個舅舅,一個表姐,一個沒眉毛的叔叔,一個不打人的先生,一條只會吃的狗,還有一隻住在樹上的耗子。」
他抬起頭,沖李三郎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笑:
「現在,又多了一隻養公雞的。」
李三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地上,裴大用哼哼了兩聲,慢慢睜開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看見窗台上的竹籃,眼睛一翻,又暈了過去。
那天中午,宣陽坊的東牆外,一個穿著粗布短打、臉上抹著鍋灰的年輕人,正蹲在明渠邊上的蘆葦叢里,就著渠水,拼命地搓手。
他已經搓了半個時辰了,手上的皮都快搓掉了,可他總覺得那股味道還在。
李重芳這輩子幹過很多髒活。在突厥人的馬糞堆里藏過一夜,在吐蕃人的死人坑裡躺過半天。可他從來沒有幹過這麼髒、這麼噁心的活:在一叢蘆葦里,扒開一隻泡了兩天的麵粉口袋,確認裡面是什麼東西,然後再把它紮好,背在背上,翻過三丈高的坊牆。
他本來不想管的。他的任務是盯著王敬,王敬死了,他應該立刻寫信回神都,報告王敬的死訊,等待狄公的下一步指示。
可他想起了狄公的那句話:善視之。
他也想起了那個七歲小孩,在磨坊里被一個瞎道士逼到牆角的樣子。
那孩子在查這個案子。那孩子需要這樣東西。
所以,他把它送去了。用那隻裝過軟胡餅的籃子。
李重芳搓完了手,坐在蘆葦叢里,從懷裡掏出一塊南市張家的硬胡餅,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他吃不下。
他掏出一條絹頭,給哥哥寫信:
「哥,今日弟從明渠里撈了一顆人頭,裝在籃子裡,送到了那七歲小孩的窗台上。那家的表姐一拳打穿了牆,舅舅暈了兩回,小孩戴著口罩,用兩根竹籤把人頭驗了個遍,面不改色。」
「哥,弟終於明白狄公為什麼要弟來長安了。」
「弟不是來查他們的。弟是來給他們打下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