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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望火樓上的單向滑環

2026-10-24 01:55:14 作者: 逍遙斗笠

  要上望火樓,得先過三關。

  第一關,是坊正的鑰匙。望火樓底層有一扇小門,門裡是一架又陡又窄的木梯,直通樓頂。門上掛著一把大銅鎖,鑰匙在坊正手裡。

  坊正是個胖老頭,一聽說要開望火樓,臉都嚇白了,抱著鑰匙不肯撒手:「裴總捕,那樓上鬧鬼啊!昨晚有人看見樓頂上有白影子飄來飄去!」

  「那是本捕頭派去守樓的武侯,穿的白色中衣,夜裡起來撒尿。」裴大用一把奪過鑰匙,「再廢話,本捕頭把你掛到樓頂上去!」

  第二關,是裴大用自己。

  門開了,木梯露了出來。裴大用抬頭往上看了一眼,三丈高的樓,梯子直上直下,越往上越窄,最上面那一截黑洞洞的,像一根豎著的煙囪。

  他的腿,開始抖了。

  「舅舅?」李平安仰頭看他。

  「那個……」裴大用咽了口唾沫,臉色發青,「本捕頭……本捕頭要在底下坐鎮指揮!這樓上萬一有埋伏,底下得有人接應!」

  陸瀟瀟抱著胳膊,淡淡地說:「二叔,你怕高。」

  「胡說!本捕頭當年在軍伍里……」

  「你當年在軍伍里是伙頭兵,因為上不了城牆。」

  裴大用的臉由青轉紅,由紅轉紫,最後憋出一句:「伙頭兵也是兵!」

  第三關,是李平安自己。

  他站在梯子底下,仰著頭,看著那一級一級的木梯,忽然發現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每一級梯子之間的距離,差不多有他半條腿那麼長。

  七歲的小短腿,爬三丈高的梯子,跟成年人爬一座懸崖差不多。

  他伸出右腳,踩上了第一級。然後伸出左腳,夠第二級。夠不著。他踮起腳尖,伸長了腿,腳趾頭在梯子邊上蹭了好幾下,終於勾住了。

  然後,整個人掛在梯子上,像一隻被晾在竹竿上的小青蛙,上不去,下不來。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李三郎把肩膀上的大公雞往一個門神懷裡一塞,三兩下就攀上了梯子,動作乾淨利落,像一隻猴子。他從李平安身邊經過的時候,還低頭沖他做了個鬼臉:「小矮子,要不要小爺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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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

  李三郎哈哈一笑,噌噌噌地爬上去了。

  李平安咬著牙,又往上夠了一級,手一滑,差點掉下去。

  一隻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屁股。

  「上來。」陸瀟瀟在他身後說。

  下一刻,李平安就被拎了起來,像一袋麵粉一樣被甩到了表姐的背上。陸瀟瀟一手攀梯,一手往後托著他,蹭蹭蹭地往上爬,那速度一點都不比李三郎慢。

  李平安趴在表姐背上,看著地面一點一點地離自己遠去,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前世他坐過飛機,坐過過山車,可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因為飛機有安全帶,過山車有護欄,而他現在的安全保障,只有表姐那一隻托著他屁股的手。

  「姐……」

  「嗯?」

  「你別鬆手啊。」

  「放心。」陸瀟瀟頭也不回,「你比我的石鎖輕多了。」

  這個安慰,並沒有讓他好受多少。

  望火樓的頂層,是一個四面透風的小平台,四根柱子撐著一個尖尖的小屋頂,屋頂底下掛著一面磨得發亮的大銅鑼。站在這裡,整個宣陽坊盡收眼底:一排排的屋頂,一條條的巷子,四座緊閉的坊門,還有遠處東市高高的鼓樓。

  李平安從表姐背上滑下來,腳剛一沾地,就往下看了一眼。

  三丈。底下的人小得像一粒一粒的芝麻,裴大用正仰著頭沖他們揮手,臉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他的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恐高?」李三郎蹲在欄杆邊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小矮子,你也有怕的東西啊。」

  「我不是恐高。」李平安閉著眼睛,嘴硬,「我是在……在感受重力加速度。」

  「重什麼?」

  「……沒什麼。」

  緩了好一會兒,李平安才睜開眼睛,開始干正事。


  他先看的是東南角的那根鐵索。

  望火樓四個角,各有一根鐵索,從樓頂的柱子上斜著拉下去,固定在地面的石墩上,防止大風把樓吹倒。東南角這根鐵索,靠近樓頂的一截,被磨得鋥亮。

  李平安趴在欄杆邊上,伸長了脖子,往鐵索上看。

  在鋥亮的那一截鐵索上,卡著一個東西。

  一個鐵環。拳頭大小,套在鐵索上,環的內側有一圈細密的鐵齒,齒尖朝上,像一排倒長的牙齒。鐵環的外側,焊著一隻小小的滑輪。

  「這是什麼玩意兒?」李三郎也湊了過來。

  「大哥哥,你試試把它往下推。」

  李三郎伸手抓住鐵環,往下一推。鐵環紋絲不動,鐵齒死死地咬住了鐵索。

  「往上推呢?」

  李三郎往上一推。「咔噠」一聲,鐵環往上滑了一小截,鐵齒在鐵索上刮過,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

  「咔噠、咔噠、咔噠。」

  李三郎的手停住了。

  「就是這個聲音。」他的聲音一下子變了,「那天夜裡,小爺在十字街上聽見的,就是這個聲音。」

  「這叫單向滑環。」李平安說,「只能往上走,不能往下退。」

  他在心裡補了一句:棘輪原理。沒想到在大周也有人能做出來,而且做得這麼精巧。

  「有什麼用?」

  「它能把鋼絲從地上拉到天上,拉上去以後,就再也掉不下來了。」李平安指著鐵環外側那隻小滑輪,「鋼絲從這隻滑輪上穿過去,一頭拴在地上,一頭拴在樓頂。樓頂上的重物往下一墜,鋼絲就被往上拽,鐵環就順著鐵索往上滑,咔噠、咔噠、咔噠,一直滑到最頂上,卡死。」

  「那鋼絲呢?」

  「鋼絲……」

  李平安抬起頭,看向頭頂那個尖尖的小屋頂。

  小屋頂的檐口底下,瓦片和木椽之間,有一道縫隙。縫隙里,塞著一團什麼東西,在日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陸瀟瀟伸手進去,把那團東西掏了出來。

  是一卷鋼絲。細得像頭髮絲,亮得像水銀,盤成一圈一圈的,足有十幾丈長。

  鋼絲的中間一段,沾著一些黑褐色的東西,已經干透了,凝成了一片一片的硬痂。硬痂里,還纏著幾根短短的、黑色的毛髮。

  李三郎看著那幾根毛髮,臉色一下子白了。

  那是人的頭髮。

  鋼絲找到了,可李平安的心裡,卻冒出了一個新的疑問。

  兇手殺了人,為什麼不把鋼絲帶走?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案發那天早上,天一亮,十字街就被圍起來了。武侯們守著現場,守著望火樓,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兇手根本沒有機會再爬上樓來取鋼絲。他只能讓它留在這裡,留在屋檐底下,指望沒有人會上來看。

  這是一個計劃周密的兇手,唯一沒算到的,是這樁案子會這麼快被人盯上望火樓。

  李平安又在樓頂上找了一圈。

  在掛銅鑼的木架上,他發現了一截斷掉的麻繩,麻繩的一頭拴在木架上,另一頭斷得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扯斷的。麻繩旁邊,還有一根小小的鐵銷子,掉在地板的縫隙里。

  「這是拉銷子的繩子。」李平安撿起鐵銷子,「樓頂上原來掛著一個重物,用這根銷子卡著。銷子上拴著一根繩子,繩子從樓上垂下去,攔在街上,正好是馬胸口那麼高。馬衝過來,胸口撞上繩子,繩子一扯,銷子被拔出來,重物就掉下去了。」

  「重物呢?」

  「在樓底下。」

  他們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在底層那個黑洞洞的樓梯間裡,找到了那個重物。

  一隻沙袋。望火樓上本來就備著十幾隻沙袋,是用來救火的,每隻都有上百斤重。這一隻沙袋的口子上,縫著一隻鐵鉤,鐵鉤已經斷了,沙袋摔在地上,摔破了一個口子,沙子流了一地。

  裴大用一直在樓底下等著,看見他們找到沙袋,湊過來看了一眼,撓了撓頭:「這玩意兒不是救火用的嗎?」

  「現在它是殺人用的了。」李平安說。

  一行人回到客舍的時候,已經快到午時了。


  李平安坐在踏板車上,一路都在想事情。

  鋼絲,滑環,拉銷繩,沙袋,反釘的馬掌,扎釘的木板,排水渠口的鐵箅子。這些東西,一樣一樣,都有了著落。

  可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是誰?

  這個兇手,要能爬上望火樓,在樓頂裝好滑環、滑輪和沙袋;要能進磨坊,把老馬的馬掌拆下來、掉個頭、重新釘上去;要能在夜裡牽著馬,把它帶到西邊的路口,在它背上綁好釘板;還要能鑽進排水渠,在鐵箅子底下等著。

  這需要力氣,需要手藝,需要對宣陽坊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個渠口都了如指掌。

  還需要一雙好眼睛。

  李平安的腦子裡,浮現出了那天夜裡,磨坊屋頂掉下一片瓦的時候,玄真子把臉往上抬的那一下。

  還有前幾天,在裴府門口,他的竹杖碰到踏板車,側身一繞,衣角都沒碰到車把。

  還有他道袍下擺上,那片綠油油的青苔。

  可是,玄真子是個瞎子。他的眼睛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全宣陽坊的人都知道。

  「寶兒,想什麼呢?」陸瀟瀟問。

  「姐,」李平安抬起頭,「你說,一個瞎子,能不能爬上三丈高的望火樓?」

  陸瀟瀟想了想:「能吧。瞎子爬梯子,摸著爬就是了。」

  「那能不能給馬釘掌?」

  「這個……」陸瀟瀟皺起了眉頭,「釘掌要對準釘眼,釘歪了馬會瘸。瞎子……夠嗆。」

  李平安沒再說話。

  馬掌上,有兩顆釘子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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