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三郎就帶著他的兩個門神和一隻大公雞,出現在了客舍門口。
「小矮子,走吧。」
李平安已經等在那裡了。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踏板車展開,抽屜里裝滿了傢伙:紫晶片、顯痕粉、紫菘試紙、骨簽、小瓷瓶,還有白朮昨晚連夜趕製的一副冷杉口罩。
裴大用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打哈欠,嘴裡念叨著昨晚背了一半的千字文:「……金生麗水,玉出崑岡……崑岡是個啥岡……」
陸瀟瀟扛著擀麵杖走在最後,眼睛一直盯著李三郎身後的兩個門神,像一隻護崽的母狼。
白朮也跟來了,背著他那隻巨大的藥箱,走兩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於是,宣陽坊的清晨,出現了一支奇怪的隊伍:一個騎著木板車的七歲小孩,一個抱著公雞的錦衣少年,兩個沒鬍子的大漢,一個邊走邊背書的總捕頭,一個扛著擀麵杖的紅衣少女,還有一個沒有眉毛的胡人。
守在十字街口的武侯看見他們,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還沒睡醒。
十字街的現場,從案發那天早上起就被武侯們圍了起來,不許人進。王敬的屍體已經被抬走了,可泥地上的痕跡還在。這兩天沒有下雨,泥地幹了一些,變得硬邦邦的,那些腳印和蹄印反而像是被烙在了地上一樣,比剛出現的時候還清楚。
李平安推著踏板車,在馬蹄印旁邊停了下來。
「大哥哥,你看這個。」
李三郎蹲下來,看著那一串馬蹄印。
馬蹄印是半月形的,前面圓,後面開口,開口朝著東邊,圓頭朝著西邊。
「馬掌釘在馬蹄底下,形狀像一個月牙。」李平安用骨簽在蹄印旁邊比畫著,「圓的那頭在前面,開口的那頭在後面。所以看蹄印,圓頭朝哪邊,馬就往哪邊走。」
「圓頭朝西,馬往西走。」李三郎說,「這不就是從東往西跑的嗎?」
「對呀,大家都這麼看。」李平安點點頭,然後用骨簽指著蹄印前方的泥地,「可是大哥哥再看這裡。」
蹄印的周圍,濺著一片一片的泥點。泥點有大有小,形狀像一顆顆小蝌蚪,圓圓的腦袋,後面拖著一條細細的小尾巴。
「馬跑起來的時候,蹄子往後蹬,會把泥往後甩。」李平安說,「泥點甩出去,腦袋在前面,尾巴在後面。尾巴指的方向,就是泥飛來的方向,也就是馬蹄子在的地方。」
李三郎眯起眼睛,湊近了去看那些泥點。
泥點的小尾巴,全部朝著西邊。小腦袋,全部朝著東邊。
「泥是往東飛的。」李三郎的聲音變了,「馬蹄往後蹬,泥往後甩……泥往東飛,說明馬的後面是東邊,馬是往……」
他猛地抬起頭。
「馬是往東跑的。」
「對。」李平安說,「馬是從西往東跑的,可它的蹄印,圓頭朝西。」
「那就是說……」
「馬掌,釘反了。」
裴大用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嘴裡的千字文都忘了背:「釘反了?馬掌還能釘反?」
「能。」李平安說,「把馬掌拆下來,掉個頭,開口朝前,圓頭朝後,重新釘上去。馬照樣能跑,只是跑起來彆扭些。可它踩出來的蹄印,就跟它跑的方向正好相反。」
「那……那為什麼要釘反?」
「為了讓人以為,馬是從東門那邊來的。」李平安看向東邊那扇緊閉的坊門,「東門關著,馬不可能從外面進來,那它就只能是鬼馬。大家都會說,是鬼馬從東門穿牆而入,衝過十字街,砍了王押運的頭,又往西跑了。」
「可實際上,」李三郎接過話頭,「馬是從西邊來的,往東跑,最後停在了東門的牆根下。小爺那天夜裡看見的,就是它。」
他看著李平安,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戲謔,只剩下認真。
「西邊,是什麼地方?」
李平安沒有回答,只是推著踏板車,往西邊的路口走去。
磨坊里,老瞎馬依然側臥在稻草堆里。
它比前天晚上安靜了一些,不再渾身發抖了,可看見有人進來,還是往牆角里縮了縮,鼻子裡噴出一股粗氣。
白朮放下藥箱,從裡面拿出一把乾草,慢慢地湊過去,嘴裡發出一串奇怪的、低低的聲音,像是突厥人哄馬的調子。老馬的耳朵動了動,猶豫了一下,伸出脖子,從他手裡叼走了那把乾草。
「好了,它不怕了。」白朮輕輕拍著馬脖子,「小郎君,你看吧。」
李平安蹲下來,抬起老馬的一隻前蹄。
馬蹄底下釘著一隻鐵掌,月牙形,圓頭朝後,開口朝前。
反的。
他又看了另外三隻。全是反的。
鐵掌上的釘子頭亮晶晶的,沒有一點鏽跡,是新釘上去的。而在鐵掌的邊緣,原來釘釘子的舊眼還在,一圈鏽黃色的小洞,跟新釘子的位置錯開了半寸。
「這馬,」白朮的聲音沉了下來,「被人重新釘過掌。釘得很急,釘子都沒敲到底,有兩顆還歪了。」
李平安站起身來,又繞到老馬的身側。
馬背上,原本應該搭著磨坊套具的地方,有一片毛被壓得亂七八糟。他扒開那片毛,湊近了一看,眉頭一下子皺緊了。
馬背的皮膚上,有一圈細小的傷口,密密麻麻,像是被一排針扎過,每一個小孔都結了一層黑紅色的血痂。
「這是什麼?」裴大用湊過來。
「針扎的。」李平安說,「有人在馬背上綁了一塊板子,板子底下釘滿了尖釘,平時板子是松的,不碰到馬背。一拉繩子,板子壓下去,尖釘全扎進馬背里。」
他想起更夫老周說的話:那馬叫得可瘮人了,像是有人拿刀子捅它。
「一匹瞎馬,背上突然被幾十根釘子扎進去,它看不見是什麼東西在扎它,只會疼得發瘋,拼命往前跑。」李平安輕聲說,「跑得比平時快十倍。」
磨坊里安靜了一會兒。
李三郎一直站在門口,抱著胳膊,沒說話。這時他忽然開口:「小矮子,看看馬胸口。」
李平安一愣,轉到老馬的前面,看向它的胸口。
老馬胸口的毛上,有一道橫著的痕跡,很細,大約一寸寬,毛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皮,皮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子,已經結了痂。
那是被什麼東西勒過的痕跡。一根橫著拉過的繩子,馬胸口撞上去,繩子勒進皮肉里,然後……然後斷了,或者被扯走了。
「馬跑的時候,」李三郎慢慢地說,「胸口撞上了一根攔在路上的繩子。」
李平安抬起頭,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李平安的腦子裡「咔噠」一聲,接上了。
一匹瞎馬,背上被扎,疼得發瘋,從西往東狂奔,衝過十字街。在望火樓旁邊,它的胸口撞斷了一根攔在街上的繩子。繩子另一頭連著望火樓上的什麼東西,一扯,什麼東西就從樓上掉了下來。
重物往下墜,繩子繞過高處的滑輪,另一頭就往上走。
地上那道筆直的細痕,從西南角延伸到望火樓底下。
鋼絲的一頭在地上,另一頭在樓上。樓上的重物一墜,鋼絲就從地上彈起來,繃得筆直,像一把從地面往天上揮的刀。
而王敬,就站在那道細痕的旁邊。
李平安的手在發抖。
他知道鋼絲是怎麼彈起來的了。
「大哥哥,」他轉過身,看著李三郎,奶聲奶氣地說,「現在還沒到午時吧?」
李三郎看了看窗外的日頭,又低頭看了看這個缺了一顆門牙、滿手馬毛的七歲小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丟給了李平安。
是昨天那碟蜜餞,用油紙包著,一顆都沒少。
「小矮子,」他說,「你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