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總捕不知道?」李三郎慢悠悠地剝著瓜子,「那小爺就告訴你一件事,算是今天的見面禮。」
裴大用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你說!」
「昨夜……哦不,前天夜裡,丑時初,鬥雞場散了以後,小爺去了十字街。」李三郎把瓜子仁丟進嘴裡,「小爺到的時候,王押運已經躺在地上了,脖子上空空的。四周一個人都沒有,泥地上也沒有腳印,跟你們第二天早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你看見兇手了?!」
「沒有。」李三郎搖頭,「可小爺聽見了兩個聲音。一個是在往十字街跑的路上聽見的,一個是到了街口以後聽見的。」
「什麼聲音?」
「到了街口,小爺正看著那具沒頭的屍首發愣,屍首旁邊忽然『哐當』一聲,鐵器碰鐵器,很近,像是……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把一塊鐵板蓋回了原處。」
桌子底下,李平安的心猛地一跳。
排水渠口的鐵箅子。箅子邊緣被蹭掉的青苔。
「更早的那個,」李三郎抬起頭,看向窗外的望火樓,「是小爺聽見馬叫、往十字街跑的路上聽見的。從樓那邊傳過來,先是『咚』的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沉東西掉了下來,緊跟著『嗖』的一聲,像風箏線被風猛地扯緊,然後是『咔噠、咔噠、咔噠』,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擰什麼東西,擰了好幾下,就停了。」
「還有呢?」裴大用追問。
「還有,」李三郎的目光轉回來,「小爺往東邊看了一眼。東門那邊,牆根下站著一匹馬。沒有鞍子,沒有人騎,就那麼站著,渾身哆嗦,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馬?!」裴大用一下子站了起來,「鬼馬?!」
「哪有什麼鬼馬。」李三郎撇撇嘴,「那就是一匹普通的馬,瘦得皮包骨頭,毛是灰白色的。小爺當時怕金吾衛來,沒敢多待,就回後巷了。等天亮以後再去看,那匹馬已經不在了。東門是關著的,它出不去。可它就是不見了。」
桌子底下,李平安閉上了眼睛。
灰白色的瘦馬。磨坊里那匹老瞎馬,就是灰白色的。
馬蹄印從東往西,看起來像一匹鬼馬從關著的東門衝進來,衝過十字街,往西跑了。可李三郎說,丑時初,那匹馬站在東門的牆根下。
如果馬是從東往西跑的,它應該在西邊,在磨坊里。可它卻在東門。
馬蹄印的方向,是反的。
「好了,見面禮送完了。」李三郎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站起身來,「小爺要回去睡覺了。」
「等等!」裴大用急了,「你還沒說完!」
「小爺說完了。」李三郎沖他眨眨眼,「剩下的,小爺只跟一個人說。」
他彎下腰,一把掀開了垂到地上的青布桌圍。
桌子底下,李平安盤腿坐著,一手拿著小木棍,一手拿著紫晶片,嘴裡還叼著半塊麥芽糖,跟李三郎來了個面對面。
兩個人對視了三息。
大堂里鴉雀無聲。裴大用的臉「刷」地白了,比看見無頭屍的時候還白。陸瀟瀟的手按在了擀麵杖上。連李三郎身後那兩個門神一樣的漢子,都微微動了一下。
「小矮子,」李三郎蹲下來,笑眯眯地看著他,「桌子底下好玩嗎?」
李平安把嘴裡的麥芽糖咬碎,咽了下去,然後,奶聲奶氣地開口:
「好玩呀。桌子底下涼快,還有舅舅的大腳丫,可以拿棍子戳。」
他舉起手裡的小木棍,沖李三郎晃了晃,一臉天真無邪:
「大哥哥要不要也來戳一下?」
李三郎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裝,接著裝。」他壓低聲音,「小爺在凝香閣門外聽得清清楚楚。你舅舅那一嗓子『嗷』,是被人踩了雞眼才叫得出來的。小爺當時就在想,那桌子底下,藏著一個什麼東西。」
「藏著寶兒呀。」
「剛才小爺問冰塊機關的時候,你舅舅答不上來,桌布動了一下。問斷口方向的時候,又動了一下。問鋼絲怎麼彈起來,桌布動了兩下,然後停了,因為你也不知道。」李三郎歪著頭,「小爺說得對不對?」
李平安眨巴著大眼睛:「大哥哥說的話,寶兒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李三郎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小爺跟你打個賭。」
「什麼賭?」
「明天一早,小爺帶你去十字街,去磨坊,去望火樓。你要是能在午時之前,把鋼絲怎麼彈起來的說出來,小爺就把剩下的事全告訴你。」李三郎伸出一根手指,「要是說不出來,你就承認,凝香閣的案子,是你破的。」
大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平安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在心裡快速地評估著眼前這個少年。十二三歲,緋紅錦袍,腰間的金帶上鑲著玉,那不是尋常富戶能用的東西。身後兩個漢子,臉上沒有鬍子,下巴光溜溜的,嗓音尖細,走路的時候腳後跟先落地,步子又碎又穩。
宦官。宮裡出來的宦官。
能讓宮裡的宦官跟著出來鬥雞的人,姓李,排行第三。
李平安心裡咯噔一下,一個名字浮了上來。他前世讀過的唐史里,有一個排行第三的皇孫,小時候就以鬥雞走馬出名,後來……後來做了皇帝。
可他現在不能確定。他也不想確定。確定了,就沒法跟這個人平起平坐地說話了。
「好呀。」他說,「寶兒跟大哥哥賭。」
「賭注呢?」
「寶兒要是贏了,」李平安伸出小手,指了指桌上那碟蜜餞,「那碟蜜餞,歸寶兒。」
李三郎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肩上的大公雞都差點掉下來。
「成交!」
李三郎走了以後,裴大用癱在椅子上,半天緩不過神來。
「完了完了完了……」他抱著腦袋,「寶兒,他看出來了!他什麼都看出來了!他要是出去亂說,咱們全家都得被燒死!」
「他不會說的。」李平安從桌子底下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怎麼知道?!」
「他要是想說,剛才當著滿大堂的人就說了。」李平安爬上椅子,把那碟蜜餞拉到自己面前,捏了一顆放進嘴裡,「他沒說,他只是掀開桌布,沖我一個人說。說明他也不想讓別人知道。」
「為啥?」
「因為他自己,也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李平安嚼著蜜餞,眯起眼睛,「舅舅,你注意到他身後那兩個人了嗎?」
「那兩個大個子?咋了?」
「他們沒有鬍子。」
裴大用愣了一下,想了想,臉色慢慢變了:「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李平安又捏了一顆蜜餞,「舅舅也什麼都沒聽見。」
裴大用打了個寒顫,用力點頭,把嘴閉得緊緊的,像一隻被人捏住了嘴的鴨子。
那天夜裡,李平安又睡不著。
他坐在床上,抱著膝蓋,在腦子裡把所有的線索一樣一樣地擺出來。
鋼絲從地上往天上彈起來,左邊低,右邊高。
泥地上那道筆直的細痕,從西南角斜著延伸到東北角的望火樓底下。
望火樓東南角的鐵索,有一截被磨得鋥亮。
李三郎聽見樓上「嗖」的一聲,然後是「咔噠、咔噠、咔噠」。
排水渠口的鐵箅子「哐當」一聲,被人蓋回原處。
馬在東門。馬蹄印的方向是反的。
還有,那個瞎道士道袍下擺上的青苔,和他在磨坊里抬臉看屋頂的那一下。
他覺得自己離答案只差一步。可那一步,就像隔著一層窗戶紙,他伸手去捅,怎麼都捅不破。
「寶兒,」隔壁傳來陸瀟瀟迷迷糊糊的聲音,「還不睡?」
「姐,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一根線,怎麼從地上飛到天上去。」
陸瀟瀟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那還不簡單,放風箏唄。線拴在風箏上,風一吹,風箏往天上飛,線就跟著上去了。」
李平安愣住了。
風箏。
線的一頭在地上,一頭拴在高處。高處的東西往上一拉,線就從地上被扯起來,繃得筆直。
可夜裡沒有風。那什麼東西,能把線往上拉?
他忽然想起了凝香閣的那隻水桶。三百斤的水桶,墜進枯井裡,把一百六十斤的屍體拉上了房梁。
重物往下墜,繩子繞過高處的滑輪,另一頭就往上走。
「姐,」他的聲音有點發抖,「你真是個天才。」
隔壁傳來一陣均勻的鼾聲。陸瀟瀟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