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裴大用決定提審李三郎。
這個決定,他是在吃完一大碗燉豬脖子以後做出來的。豬脖子燉得很爛,他吃得滿嘴流油,信心也跟著膨脹了起來。
「那小子嘴硬,本捕頭今天就要撬開他的嘴!」他抹了抹嘴,一拍桌子,「帶上來!」
李三郎被帶上來的時候,場面跟裴大用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他不是被押上來的,是走上來的。兩個門神一樣的魁梧漢子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一個手裡捧著一隻錦緞坐墊,一個手裡拎著一隻食盒。他那隻受傷的大公雞「赤霄將軍」蹲在他肩膀上,脖子上纏著一圈白布,昂著腦袋,神氣活現,像一位剛從戰場上凱旋的將軍。
「放這兒。」李三郎指了指裴大用對面的椅子。
一個漢子把錦緞坐墊鋪在了椅子上。另一個漢子打開食盒,從裡面端出一壺茶、兩隻茶杯、一碟胡麻餅和一碟蜜餞,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
李三郎往坐墊上一坐,翹起二郎腿,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抬起頭,沖裴大用一笑:
「裴總捕,喝茶嗎?」
裴大用張著嘴,看著桌上的茶和點心,半天沒說出話來。
到底誰審誰?!
桌子底下,李平安捂住了臉。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裴大用終於反應過來,一拍砧板,「這是公堂!你是嫌犯!」
「這是客舍大堂,不是公堂。」李三郎糾正他,「你拍的是砧板,不是驚堂木。小爺也不是嫌犯,小爺是證人。證人來作證,喝杯茶怎麼了?」
「你……」
「再說了,」李三郎拈起一塊蜜餞放進嘴裡,「裴總捕昨天當著全坊的人用豬脖子破了推事院的刀,好威風,小爺佩服得緊。所以今天特意帶了茶點來,給裴總捕賠個罪,順便——」他眨了眨眼,「討教討教。」
裴大用被他這一通話說得暈頭轉向,不知道該發火還是該得意,最後決定先得意一下:「哼,算你識相。」
「那小爺就請教了。」李三郎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笑眯眯地問,「裴總捕,凝香閣那樁案子,聽說你看了死人身上的紫斑,就知道他死了多久。小爺好奇得很,那紫斑,是怎麼來的?」
裴大用愣住了。
紫斑?什麼紫斑?哦,那個……血往低處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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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裴大用撓了撓頭,「血……血往低處……沉……」
桌子底下,李平安的木棍戳在了裴大用的右腿上。不,不能讓他繼續說,說多了就露餡了。他趕緊掐了一下舅舅的大腿:閉嘴!
「嗷——」裴大用的慘叫硬生生憋成了一聲咳嗽,「咳咳咳!本捕頭……本捕頭的斷案秘法,豈能隨便告訴你!」
「哦——」李三郎拉長了聲音,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原來是秘法。」
他慢悠悠地剝了一顆瓜子,又問:三百斤拉一百六十斤,當然拉得動。可小爺又想,那繩子繞過房梁、繞過滑輪,一路上磨來磨去,「那凝香閣的冰塊機關,聽說是冰化了、桶變重了,才把人吊上去的。小爺算了算,一桶水三百斤,人一百六十斤,要費不少力氣。裴總捕,三百斤,真的夠嗎?」
裴大用徹底傻眼了。
夠嗎?他哪知道夠不夠?!他連三百斤是怎麼來的都忘了!
桌子底下,李平安也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很準。繩子繞過房梁和滑輪,確實有摩擦損耗,三百斤的配重拉一百六十斤,餘量其實並不大。這是一個真正懂得用腦子想問題的人才問得出來的問題。
這傢伙,是來考試的。
「夠……夠的!」裴大用硬著頭皮說,「本捕頭算過!」
「怎麼算的?」
「就……就那麼算的!」
「哪麼算的?」
裴大用憋得滿臉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兩隻手在桌上來回搓,搓得砧板都快冒煙了。
李三郎看著他,忽然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肩膀上的大公雞都被他晃得撲騰著翅膀「咯咯」亂叫。
「裴總捕,別緊張,小爺隨便問問。」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又拈起一塊胡麻餅,「小爺再問最後一個,簡單的。」
他咬了一口餅,慢慢地嚼著,慢慢地說:
「昨天你們用豬脖子試絲。小爺在柴房的窗戶里看見了。絲切不斷,鋼絲切得斷。可是裴總捕,弓弦彈回去的時候,鋼絲是從哪個方向切過豬脖子的?」
裴大用:「……啊?」
「小爺看得清清楚楚,鋼絲是從左下往右上切的,切完了,斷口是斜的,左邊低,右邊高。」李三郎說,「王押運的斷口,也是斜的吧?左邊低,右邊高?」
大堂里安靜了下來。
桌子底下,李平安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王敬的斷口是斜的,這件事他只在自己心裡想過,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連舅舅都沒說。仵作驗屍的時候也只說了「齊整」,沒說過「斜」。
這個李三郎,到底在十字街上看到了多少?
「說的是……是斜的……」裴大用茫然地點頭。
「那就對了。」李三郎一拍大腿,「裴總捕,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裴大用不知道。
桌子底下的李平安知道,可他還沒想好要不要讓舅舅說出來。
就在這一猶豫的工夫,李三郎替他說了:
「說明那根鋼絲不是橫著拉過去的,是從地上往天上彈起來的。左邊低的那頭在地上,右邊高的那頭在天上。」他抬起手,往窗外一指,「十字街上,什麼東西在天上?」
望火樓。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他的手指,投向了窗外那座三丈高的木樓。
裴大用張大了嘴巴。
桌子底下,李平安握著木棍的手,攥得指節都發白了。
這傢伙,比他想像的還要聰明。他不僅看見了,他還推出來了,推出來以後,他故意不自己去查,跑來這裡,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問,就是為了看看,桌子底下的那個人,會不會動。
「裴總捕?」李三郎笑眯眯地看著他,「你怎麼不說話?」
裴大用腦子裡一片空白,嘴巴開開合合,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桌子底下,李平安咬了咬牙,用木棍連戳了舅舅的右腿兩下。
不管了。先把場面撐住再說。
「哼!」裴大用條件反射地冷笑一聲,身子往後一靠,抱起胳膊,「這有何難?本捕頭早就知道了!本捕頭昨天就看出來了,只是在等你自己說出來!」
「哦?」李三郎眉毛一挑,「那裴總捕說說,鋼絲是怎麼彈起來的?」
裴大用的冷笑僵在了臉上。
桌子底下,李平安也僵住了。
這個問題,他還沒有答案。
李三郎看看裴大用,又低頭看了看那塊一直垂到地上的青布桌圍。桌圍的下擺,剛才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挪了挪位置。
他的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