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四海客舍的大堂里就炸了鍋。
侯推官來了。
他帶著六個黑衣人,大搖大擺地走進客舍,往大堂正中一站,那張泡了水的蘿蔔臉上掛著冷笑,細長的眼睛在每個人臉上掃來掃去,掃到誰,誰就打一個哆嗦。
「裴總捕,」侯推官慢悠悠地說,「一天過去了。兇手呢?」
裴大用頂著兩個黑眼圈,梗著脖子:「三天!你說了三天!這才第二天!」
「下官說了三天,可沒說這三天裡,推事院什麼都不做。」侯推官打了個響指,「帶上來。」
兩個黑衣人從人群里揪出一個胖乎乎的身影,拖到大堂正中,往地上一扔。
是波斯商人安薩。
「冤枉啊!某冤枉啊!」安薩跪在地上,哭得滿臉鼻涕眼淚,十根手指上的七個戒指都被擼走了,手指頭光禿禿的,「某是真主庇佑的良善商人!某沒有殺人!」
「沒有殺人?」侯推官從一個黑衣人手裡接過一捆細絲,在手裡掂了掂,「這是從你行李里搜出來的。用魚鰾膠浸過,拉力堪比精鋼。昨天裴總捕親口說的,凝香閣的賈掌柜,就是用這種絲吊上房梁的。王押運的腦袋,也是被一根又細又快的東西一下子切斷的。」
他把絲往安薩面前一扔:
「你賣這種絲,你跟王押運有債務糾紛,你昨夜丑時沒有人證。三樣湊齊了,還說你沒殺人?」
安薩嚇得渾身發抖,一個勁地磕頭。
「裴總捕,」侯推官轉過頭,笑眯眯地看著裴大用,「下官覺得,此案已經可以結了。兇手就是這個波斯胡商,用絲線做了機關,割了王押運的頭。至於頭去了哪兒,帶回推事院,問問就知道了。」
他身後,那個拎著木箱的黑衣人打開了箱子。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刑具:鐵鉗、竹籤、夾棍,還有一卷厚厚的書,封皮上寫著三個字。
《羅織經》。
大堂里的人看見那些東西,齊刷刷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桌子底下,李平安的小手攥得緊緊的。
不對。完全不對。
安薩的絲,他見過,白朮也驗過,是蜀地生絲用魚鰾膠浸過的,拉力大,可韌性也大。用它來吊東西,綽綽有餘;用它來割東西,它會勒進皮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溝,可它切不斷骨頭。
王敬的脖子,是一下子被切斷的,頸椎的斷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那不是絲能做到的事。
可他不能爬出來說這些話。他必須讓舅舅說。而舅舅……
他看了看舅舅那張憋得通紅的臉,在心裡嘆了口氣:光靠嘴說,舅舅說不過這個推事院的蘿蔔臉。得讓他看。
他用木棍戳了戳裴大用的左腿,又在他小腿肚上飛快地寫了兩個字。
裴大用低頭,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慢著!」他一拍砧板,站了起來,「侯推官,你說這絲能切斷人頭,你試過嗎?」
侯推官一愣:「什麼?」
「本捕頭說,這絲,能不能切斷脖子,你試過嗎?」裴大用挺起胸膛,「沒試過,你憑什麼說是它切的?」
「荒唐!難道還要拿個活人來試?」
「用不著活人。」裴大用咧嘴一笑,轉頭沖客舍的廚房大吼,「掌柜的!廚房裡有沒有豬脖子?!」
半個時辰後,四海客舍的後院裡,搭起了一個奇怪的架子。
架子是用兩根木樁和一根橫樑搭起來的,橫樑上吊著一截新鮮的豬脖子,是廚子剛從坊里的肉鋪里買回來的,足有大腿那麼粗,皮肉骨頭一應俱全,還帶著一圈豬鬃毛。
整個客舍的人都擠在後院裡看熱鬧,連被關在柴房裡的霍青和李三郎都扒著窗戶往外瞧。
侯推官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一臉不耐煩。
「裴總捕,你這是要做什麼?」
「驗絲!」裴大用大手一揮,「看看這絲,到底能不能切斷豬脖子!」
可問題來了:誰來拉這根絲?
王敬的頭是被「一下子」切斷的,那東西一定極快、極猛。人的手拉不出那樣的速度。
就在裴大用對著那截豬脖子發愁的時候,客舍的大門口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
「讓開!讓開!某是來送藥的!裴總捕的雞眼膏用完了!」
一個背著巨大藥箱的身影,被兩個衙役架著胳膊,掙扎著擠了進來。高鼻深目,捲髮焦黃,兩條眉毛的位置光禿禿的,只長出了一層細細的絨毛,像兩條剛孵出來的毛毛蟲。
阿史那·白朮。
「白朮叔叔!」李平安從人群里鑽出去,撲了過去。
「小郎君!」白朮看見他,眼睛一亮,「某聽說宣陽坊出了無頭案,裴總捕被困在裡頭,就趕緊過來了!守門的不讓進,某說某是送雞眼膏的,他們就讓某進來了!」
裴大用在後頭聽見「雞眼膏」三個字,臉一黑。
「不過,」白朮撓了撓頭,「守門的說了,只許進,不許出。某現在……好像出不去了。」
李平安:「……」
又一個自投羅網的。
不過這一個,來得正是時候。
白朮聽完了李平安小聲的解釋,二話不說,打開藥箱,從最底層翻出了一樣東西。
一張小小的弓。
那是他平時用來彈棉絮、做藥棉用的彈弓,弓背是一片堅韌的桑木,弓弦是牛筋,拉開以後力道極大,鬆手時弦彈回去,能發出「嘣」的一聲脆響。
「用這個!」白朮說,「把絲綁在弓弦上,拉滿了,一鬆手,絲就跟著弓弦一起彈出去,又快又猛!」
李平安眼睛一亮:這就是個現成的彈射裝置!
白朮和廚子一起,把安薩那捆絲截了一段,兩頭分別綁在弓弦的兩端,然後把弓架在豬脖子的一側,絲線從豬脖子的另一側繞過來,形成一個圈。
「拉!」
白朮和廚子兩個人合力,把弓拉到滿月。
「放!」
「嘣——!」
弓弦猛地彈回,絲線帶著呼嘯的風聲,從豬脖子上狠狠地勒了過去。
整個後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豬脖子劇烈地晃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停住了。
它還掛在橫樑上,完好無損——不,不是完好無損。豬脖子上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溝,皮肉翻開,露出底下紅白相間的肉,深可見骨。
可骨頭沒有斷。那根絲,勒進了肉里,卡在了豬的頸椎上,絲線本身被拉得發白,邊緣起了毛,卻沒能再往裡切進去半分。
後院裡一片安靜。
「看見了嗎?」裴大用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響亮,「這絲,切不斷骨頭!王押運的脖子,可是連骨頭一起斷的,斷口跟鏡子一樣平!」
侯推官的臉色變了。
「再試一次。」李平安在裴大用身後小聲說,「用鋼絲。」
「鋼絲?」裴大用回頭。
白朮已經從藥箱裡翻出了另一樣東西:一卷細細的、亮晶晶的鐵絲。那是他從西市一個胡人工匠手裡買來的,用來串琉璃珠子的,據說是用最好的鑌鐵一點一點拉出來的,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卻硬得能在銅盆上劃出印子。
換上鋼絲,再拉滿弓。
「放!」
「嘣——!」
這一次,聲音不一樣了。弓弦彈回的瞬間,後院裡響起一聲極輕、極脆的「嚓」,像快刀切過一根嫩黃瓜。
豬脖子沒有晃。
它只是安靜地掛在那裡,過了一息,兩息,然後,下半截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斷口平整得像一面鏡子,連骨頭的切面都是光滑的,在日光下反射著微微的光。
後院裡爆發出一陣驚呼。
裴大用走過去,撿起那截豬脖子,舉到侯推官的面前,幾乎要懟到他的鼻子上:
「侯推官,你看看!這才是王押運脖子上的口子!不是絲,是鋼絲!安薩賣的是絲,不是鋼絲!你要是把他拉去推事院,打斷了他的腿,砍了他的頭,真正的兇手還在這坊里逍遙快活!到時候陛下問起來,天樞的銅料被人劫了,押運官被人砍了,推事院抓了個賣絲的胖子頂罪,你擔得起嗎?!」
侯推官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盯著那截豬脖子看了很久,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好。裴總捕好本事。」
他一甩袖子:「放人。」
兩個黑衣人鬆開了安薩。安薩「撲通」一聲癱在地上,抱著裴大用的腿嚎啕大哭,鼻涕眼淚全抹在了裴大用的官袍上。
「不過,」侯推官轉過身,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裴總捕別忘了,你還剩一天半。」
他帶著人走了。
人群散去以後,李平安蹲在那截掉在地上的豬脖子旁邊,看了很久。
「寶兒,看啥呢?」裴大用湊過來,「這豬脖子,晚上讓廚子燉了,別浪費。」
「舅舅,」李平安沒理他,「鋼絲從哪兒來?」
「白朮買的啊。」
「我是說,殺王押運的那根鋼絲。」李平安抬起頭,「那麼長、那麼結實、能一下子切斷人脖子的鋼絲,長安城裡,誰能做出來?」
白朮在旁邊聽見了,臉色微微一變。
「能拉這麼長鋼絲的,」他低聲說,「只有官家的作坊。少府監的鑄錢爐,要用鋼絲來切錢坯,他們有拉絲的鐵板。」
李平安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那枚金幣上,蛇尾巴里那個芝麻大的「天」字。
天字三號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