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活了兩輩子,頭一回知道什麼叫「汗毛倒豎」不是修辭手法。
磨坊里那盞油燈被門縫裡鑽進來的夜風吹得東倒西歪,玄真子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像一隻不懷好意的大蝙蝠。老瞎馬在稻草堆里打了個響鼻,四條腿抖得更厲害了,一個勁兒往牆角里縮,縮得稻草嘩嘩作響。
一個瞎子,一匹瞎馬,一個七歲的小矮子。三方對峙,只有小矮子的眼睛是好的,可偏偏小矮子是最害怕的那一個。
「道……道長也來看馬?」李平安迅速切換成奶聲奶氣模式,兩隻小手背在身後,悄悄地把剛從馬蹄上摳下來的一小塊泥塞進了袖子裡,「寶兒睡不著,聽說這裡有大馬,就想來摸摸。」
「馬有什麼好摸的。」玄真子拄著竹杖,慢慢往前走了兩步,「這匹馬老了,眼睛也瞎了,跟貧道一樣,是個苦命的東西。」
「道長怎麼知道它是瞎的?」
「貧道聽得出來。」玄真子微笑,「瞎眼的畜生,走路時脖子總是往前探著,蹄子落地又輕又碎,生怕踩空。貧道自己就是這麼走的。」
他說著,又往前走了一步。竹杖點在地上,「篤」的一聲。
李平安往後退了一步,後腳跟碰到了石磨的底座。退無可退。
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喊?客舍後院離這兒隔著一道牆,舅舅睡得跟死豬一樣,喊破嗓子都未必聽得見。跑?他這兩條小短腿,跑過一個瞎子也許沒問題,可如果對方不是真瞎呢?
「小施主,」玄真子停了下來,離他只有五六步遠,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空洞洞地對著他的方向,聲音依舊溫和,「你今日在堂上,一直坐在桌子底下吧?」
李平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猛地一縮。
「貧道聽見了。」玄真子慢慢地說,「裴總捕每說一句要緊的話之前,桌子底下都有一點小動靜。像是……木棍戳在皮靴上的聲音。」
磨坊里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燒焦的噼啪聲。
「小施主不必怕。」玄真子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貧道一個瞎子,能做什麼呢?貧道只是想告訴小施主一句話。」
他微微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
「馬是瞎的,可它認得回家的路。人的眼睛是好的,卻未必看得見腳下的路。夜深了,小施主還是早些回去,莫要摔著了。」
就在這時,磨坊的屋頂上,傳來「咔啦」一聲脆響。
一片瓦從房檐上滑了下來,「啪」地摔在門口的石階上,碎成了好幾瓣。
玄真子的身子微微一僵,臉朝著屋頂的方向側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快,快得幾乎看不出來,可李平安看見了。
那不是一個瞎子聽見聲音以後側耳的動作。瞎子側耳,是把耳朵對著聲音的方向;可玄真子剛才,是把臉,把眼睛,對著屋頂抬了一下。
只是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空洞洞的模樣。
緊接著,院子裡響起一串腳步聲,又急又重,伴著一聲暴喝:
「寶兒!寶兒你在哪兒?!」
陸瀟瀟舉著一盞燈籠衝進了磨坊,另一隻手裡——李平安毫不意外地看到——攥著一根擀麵杖。
誰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又摸出來的。客舍的廚房裡?還是她乾脆隨身帶著?
「姐!」李平安從石磨後面竄了出去,一頭扎進表姐懷裡。
陸瀟瀟一把把他撈起來,燈籠往前一舉,看見了站在磨坊另一頭的玄真子,眉毛立刻豎了起來:「你在這兒幹什麼?!」
「貧道睡不著,出來走走。」玄真子稽首,「聽見這邊有動靜,便過來看看。原來是小施主在看馬。夜深露重,貧道正勸他早些回去。」
「用不著你勸!」陸瀟瀟抱著李平安,擀麵杖往前一橫,「離我弟遠點!」
玄真子笑了笑,沒有說話,轉過身,竹杖點地,「篤、篤、篤」地走出了磨坊,消失在夜色里。
陸瀟瀟抱著李平安,站在原地,等那竹杖聲徹底聽不見了,才長出了一口氣。
「你半夜跑來這裡幹什麼?!」她壓低聲音罵道,「醒過來一摸床是空的,我魂都嚇飛了!」
「姐,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屋頂上掉下來一塊瓦。」陸瀟瀟說,「正好砸在我窗戶外頭。我出來一看,就看見磨坊這邊亮著燈。」
李平安一愣,抬起頭,看向磨坊的屋頂。
屋頂上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知道,那裡有人。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多謝了,樹上兄。哦不,現在是房上兄了。
此時此刻,磨坊屋頂上的李重芳,正趴在屋脊背面,一動不動,像一條曬乾的鹹魚。
他是今天中午才混進宣陽坊的。
說起這件事,他就想哭。
昨天傍晚,他奉狄公之命盯著王敬,一路跟到宣陽坊,眼看著王敬進了四海客舍。他本想在坊里找個地方蹲著,結果剛走到坊門口,就看見裴大用扛著外甥、拎著踏板車,大搖大擺地進去了。
他猶豫了一下:裴家人在裡頭,自己進去,萬一又被那個表姐撞見……他的鼻子到現在還沒消腫。
就這麼一猶豫,暮鼓敲完了。
坊門「哐當」一聲,關在了他的鼻子前面。差一點,又撞了一回鼻子。
於是,堂堂千牛衛暗察司密使、人稱「無影」的李重芳,在宣陽坊的坊牆外頭,冒著瓢潑大雨,蹲了整整一夜。
坊牆外面就是大街,大街上有金吾衛的巡騎,每隔半個時辰過一趟。他不能在街上待著,只能爬到坊牆上,趴在牆頭的瓦檐底下,被雨澆得透心涼,連胡餅都泡成了麵糊。
然後,丑時剛過,雨停了沒多久,他聽見了一聲馬嘶。
那聲馬嘶從坊牆裡面傳出來,悽厲得像有人拿刀捅它。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從坊里的十字街方向,一路朝他所在的東牆這邊沖了過來,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最後在東牆根下戛然而止。
他趴在牆頭上,往坊里看。黑燈瞎火的,只能隱約看見牆根下有一團黑影,像是一匹馬,站在那裡,喘著粗氣,一動不動。
他正要再看仔細些,牆外的排水明渠里,忽然傳來「撲通」一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坊牆底下的涵洞裡,被推了出來,掉進了渠水裡。
他從牆頭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渠水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清,只看見有個圓滾滾的東西,被水流推著,慢慢地往下游漂去,漂了十幾丈,卡在了一叢蘆葦里。
他想下去看看,可就在這時,街口傳來了金吾衛的馬蹄聲。他只能縮回牆頭,一動不敢動,等巡騎過去,再往下看時,牆根下的那團黑影已經不見了。
天亮以後,坊里傳出了「無頭冤魂借道」的消息。
李重芳趴在牆頭上,聽著坊里傳出來的哭喊聲,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他想起了渠水裡那個圓滾滾的東西。
此刻,李重芳趴在磨坊的屋頂上,看著陸瀟瀟抱著那個小孩走回客舍,長出了一口氣。
剛才那一片瓦,是他故意踢下去的。
他在屋頂上看得清清楚楚,那個瞎道士一步一步地逼近那孩子,竹杖點地的聲音越來越近,而那孩子背靠著石磨,已經退無可退。他不知道那道士想幹什麼,可他知道,如果那孩子出了什麼事,他沒法跟狄公交代。
狄公說了:善視之,勿傷之。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摸了摸懷裡那塊泡成麵糊又曬乾的胡餅,嘆了口氣。
還有一件事,他必須去做。
渠水裡那個圓滾滾的東西,還卡在東牆外的蘆葦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