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問在客舍大堂里進行。
掌柜的貢獻出了大堂里最大的一張桌子,桌上鋪了一塊厚厚的青布,布角一直垂到地上。裴大用往桌後一坐,驚堂木是臨時從櫃檯上借來的一塊鎮紙,拍起來聲音有點悶,不夠威風,他拍了兩下,不滿意,又換了一塊砧板。
桌子底下,李平安盤腿坐著,手裡拿著一根小木棍。
這個座位,他已經很熟悉了。
「舅舅,」他用木棍戳了戳裴大用的小腿,「雞眼好了嗎?」
「好了好了,白朮的膏藥管用。」裴大用壓低聲音,「你別往那兒戳就行。」
「換個暗號。戳左腿,拍桌子;戳右腿,冷笑;連戳兩下,問要命的問題。掐你一下,閉嘴別說話。」
「掐?掐哪兒?」
「大腿。」
裴大用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並緊了腿。
第一個被帶上來的,是遊俠霍青。
他走路很穩,腰板挺直,臉上沒有一絲慌張,在桌前站定,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裴大用。他的劍被武侯收走了,可他站在那裡,整個人就像一把沒出鞘的劍。
「霍青,昨夜丑時,你在哪兒?」
「睡覺。」
「你同屋的客人說,半夜醒來,你的床是空的,被子是涼的。」
「他看錯了。」
「那你袖子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霍青低頭看了一眼袖口上那片暗紅色的血跡,沉默了一下:「殺雞濺的。」
「殺雞?大半夜的,你殺什麼雞?」
霍青不說話了。
桌子底下,李平安透過桌布的縫隙,仔細打量著霍青的袖口。
那片血跡不大,呈噴濺狀,一顆一顆的小血點。血點中間,夾著幾樣東西,細細的,白色的,像絨毛。
他從踏板車的抽屜里摸出紫晶片,悄悄湊到桌布縫隙前,眯著眼睛看了看。
那不是絨毛。是羽毛的羽枝。極細極軟,帶著一點點白色的絨,一根一根地粘在乾涸的血點裡。
雞毛。
李平安心裡有數了,伸出木棍,連戳了裴大用的右腿兩下。
裴大用冷笑一聲,身子往前一傾:「霍青,你袖子上的血里,粘著雞毛。你說你殺雞,本捕頭信。可本捕頭問你,你是在哪兒殺的雞?是不是在後巷裡,賭輸了錢,一劍把人家的雞給劈了?」
霍青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看了看裴大用,又看了看被押在角落裡的李三郎,咬了咬牙:「……是。昨夜我在後巷鬥雞,押了三貫錢,押的是那小子的對家。那小子的雞贏了,我的雞被啄死了,我一氣之下,一劍把那隻贏的雞劈了半邊翅膀。」
角落裡,李三郎跳了起來:「原來是你砍的!小爺的赤霄將軍差點被你劈死!你賠小爺的雞!」
「你那雞啄死了我的雞!」
「鬥雞場上,生死有命!你砍雞就是你不對!」
兩個人隔著大堂吵了起來,一個比一個嗓門大。
裴大用拿砧板拍了兩下桌子才壓住:「都閉嘴!霍青,你鬥雞斗到什麼時辰?」
「丑時初。」霍青說,「斗到一半,聽見十字街那邊馬叫,場子就散了,大家都以為是金吾衛來了,各自跑了。」
「你跑去哪了?」
「回客舍,翻牆進的後院,回房睡覺。」
「有人看見嗎?」
霍青沉默了一下:「沒有。」
第二個,是波斯商人安薩。
他一上來就撲通跪下了,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用夾雜著波斯話的漢話哭喊:「裴神斷明鑑!某是好人!某是真主庇佑的良善商人!某沒有殺人!」
「沒殺人?」裴大用一拍砧板,「那你行李里那一大捆絲,是幹什麼用的?」
「那是貨!是貨!」安薩哭著說,「某賣香料,也賣絲,那是給平康坊的樂坊做琵琶弦的!」
桌子底下,李平安戳了一下裴大用的右腿。
裴大用冷笑:「琵琶弦?那種絲,用魚鰾膠浸過,再刷桐油,拉力比鋼還大。凝香閣的宋帳房,就是用這種絲把賈掌柜吊上房梁的。安薩,那絲,是不是從你手裡買的?」
安薩的哭聲一下子停了,跪在地上,張著嘴,一臉驚恐地看著裴大用。
「你……你怎麼知道……」
「本捕頭什麼都知道。」裴大用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說吧,賣給誰了?」
安薩猶豫了很久,最後終於低下了頭,聲音小得像蚊子:「不是賣給宋帳房的……是賣給一個戴帷帽的人。那人買了三丈,付的錢……」
他忽然頓住了,眼神閃爍。
桌子底下,李平安連戳兩下。
「付的是什麼錢?」裴大用身子前傾,盯著他的眼睛。
安薩咽了口唾沫,聲音發抖:「是……是金子。紅色的金子。上面……上面刻著兩條蛇。」
桌子底下,李平安握著木棍的手,攥緊了。
並蒂蛇金幣。
戴帷帽的人。白朮三年前遇到的,也是一個戴帷帽的人,付的也是這種金幣。
「那王押運呢?」裴大用強壓著心裡的驚濤駭浪,繼續問,「昨晚他一看見你就躲,你們倆是什麼關係?」
安薩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王押運……王押運欠某的錢。他從某手裡買過東西,買了好幾回,最後一回的錢一直沒給。某昨晚見到他,想跟他要,他就躲……」
「買的什麼東西?」
「也是絲。」安薩說,「比給帷帽人的還細,還結實。王押運說是押運銅料的時候捆貨用的。」
第三個,是瞎道士玄真子。
他拄著青竹杖,慢慢地走到桌前,稽首行禮,神情平靜,像是來赴一場法會,而不是來受審。
「道長,昨夜丑時,你在哪兒?」
「貧道在坊里散步。」
「大半夜的,下著雨,你散什麼步?」
「貧道目不能視,白晝黑夜,對貧道來說並無分別。」玄真子微微一笑,「雨停了,貧道便出來走走。夜裡清靜,適合修心。」
「你走到哪兒了?」
「貧道沿著客舍後門的巷子往北走,走到十字街附近,聽見了馬嘶。」玄真子的聲音低了下去,「那馬嘶聲悽厲異常,緊接著便是鐵蹄踏泥之聲,從東往西,疾如奔雷。貧道嚇得退了幾步,腳下一滑,跌進了路邊的水溝里。」
他低頭,摸了摸自己道袍下擺上的那片青苔:「這便是那時沾上的。」
「你聽見馬叫的時候,十字街上有人嗎?」
「貧道聽見一個人的腳步聲,從南邊過來,走到十字街正中,停住了。」玄真子說,「然後,就是馬嘶。馬嘶過後,那腳步聲,就再也沒有響起來。」
大堂里一片寂靜。
桌子底下,李平安盯著玄真子的道袍下擺。
那片青苔綠油油的,濕漉漉的,跟排水渠口鐵箅子上掛著的青苔,顏色很像。
可路邊的水溝里,長的也是青苔。
他又看了看玄真子的鞋。是一雙草鞋,鞋底沾滿了黃泥,跟十字街上的泥一模一樣。
可整個宣陽坊的泥,都是這個顏色。
每一樣東西,都好像指向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指不向。
第四個,是李三郎。
他大搖大擺地走到桌前,一屁股坐在了裴大用對面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把那隻受傷的大公雞放在桌上,讓它在砧板旁邊蹲著。
「小子,誰讓你坐的?」裴大用瞪眼。
「小爺自己讓自己坐的。」李三郎咧嘴一笑,「站著累。」
裴大用一拍砧板,那隻公雞被嚇得「咯咯」亂叫,撲騰著翅膀,一爪子踩在了砧板上,又一爪子踩在了裴大用的手背上。
「你……」
「哎呀,赤霄將軍,別鬧。」李三郎把雞抱回懷裡,摸了摸它的腦袋,抬起頭,笑眯眯地看著裴大用,「裴總捕,你問吧。」
「昨夜丑時,你在哪兒?」
「鬥雞。」
「斗到什麼時候?」
「丑時初,聽見馬叫,場子散了。」
「然後呢?」
「然後,小爺就去十字街看熱鬧了。」
大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裴大用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你……你去了十字街?!」
「去了啊。」李三郎理所當然地說,「馬叫得那麼慘,小爺當然要去看看。」
「你看見什麼了?!」
李三郎沒有回答。他慢悠悠地摸著雞毛,目光越過裴大用,落在了桌子上那塊垂到地上的青布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裴總捕,」他說,「小爺看見了什麼,只跟一個人說。」
「誰?」
「真正能破這個案子的人。」
裴大用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本捕頭就是破案的人!」
「是嗎?」李三郎笑了起來,笑得很好看,也很欠揍。他忽然彎下腰,湊近了那塊青布,用一種只有桌子底下的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說:
「小矮子,凝香閣那天,你舅舅被你踩了雞眼,嗷的那一嗓子,小爺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
桌子底下,李平安的後背,一下子繃直了。
李三郎直起腰,站起身來,抱著雞,沖裴大用擺了擺手:
「今天累了,小爺要回去睡覺。明天,小爺再來。」他走到門口,回過頭,笑容燦爛,「記得把你那愛吃糖的外甥也帶上,小爺有話跟他說。」
那天夜裡,李平安睡不著。
他悄悄地從床上爬起來,沒有叫醒任何人,一個人摸黑去了客舍後院的磨坊。
磨坊里很暗,只有一盞油燈,掛在牆上,昏黃的光照著一盤石磨和一匹老馬。
老馬是一匹灰白色的老騸馬,瘦得皮包骨頭,兩隻眼睛蒙著一層白翳,跟那個瞎道士一樣,是個瞎子。它平時被蒙著眼罩,套在石磨上,一圈一圈地拉磨,拉了不知道多少年。
此刻,它沒有在拉磨,而是側臥在稻草堆里,渾身上下濕漉漉的,像是出過一身大汗,現在汗已經幹了,結成了一片一片白色的鹽漬。它的四條腿在微微發抖,聽見有人進來,耳朵抖了一下,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恐懼的嘶鳴。
李平安蹲下來,借著油燈的光,看著老馬的腿。
四條腿上,都沾著泥。黃色的泥,一直濺到了膝蓋上面。
一匹每天只在磨坊里轉圈的瞎馬,腿上怎麼會濺滿泥?
他又看了看老馬的蹄子。
馬蹄上釘著鐵掌,鐵掌的釘子,是新的。釘子頭亮晶晶的,沒有一點鏽跡。而鐵掌旁邊,原來釘釘子的舊眼還在,一圈鏽黃色的小洞,排列的方向,好像跟現在的釘子不太一樣。
李平安盯著那些新舊釘眼,眉頭越皺越緊。
他站起身,走到磨坊門口,抬頭往外看。
從磨坊的門口,能看見十字街的方向。夜色里,那座三丈高的望火樓黑黢黢地矗立著,樓身四角的鐵索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東南角的那一根,亮得格外刺眼。
一匹瞎馬,一根鐵索,一道細痕,一串從東往西的蹄印。
他閉上眼睛,努力地想把這些東西拼在一起。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黑暗裡,傳來了一個聲音。
「篤。」
是竹杖點地的聲音。
「篤,篤。」
越來越近。
李平安渾身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猛地轉過身。
磨坊的另一頭,黑暗裡,慢慢地走出來一個人影。灰色的道袍,松垮的道髻,手裡拄著一根青竹杖,一雙灰白色的眼睛,空洞洞地望著他。
「小施主,」玄真子微微一笑,聲音溫和得像在拉家常,「這麼晚了,一個人跑來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