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宣陽坊的坊門開了一道縫。
萬年縣令劉長仁帶著一隊衙役,急匆匆地擠了進來。他一進坊,就聽說了「無頭冤魂借道」的事,腿都軟了,扶著衙役的胳膊才站穩。
死的是神都度支司的押運官,督運的是天樞的銅料。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好,別說他這個縣令,整個京兆府都要跟著倒霉。
「封坊!」劉長仁當機立斷,嗓子都喊劈了,「即刻封坊!坊門只許進不許出,坊內所有人等,一律不得離開!兇手就在坊里,一個也別放跑!」
於是,宣陽坊的四座坊門全部重新關閉,門外站上了全副武裝的衙役和武侯。坊里的幾百戶人家,連同四海客舍里的所有客人,全都被困在了這座小小的坊里。
李平安站在客舍門口,看著衙役們把坊門一道一道地關上,心裡冒出一個詞。
暴風雪山莊。
推理小說里最經典的設定:一群人被困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然後,有人死了。兇手就在這群人中間。
前世他看了不下五十本這樣的小說,每次都在心裡感嘆,現實中哪有這麼巧的事。
現在,他自己站在了暴風雪山莊的正中央。
而且,這座山莊有五百多戶人家。
壞消息不止一個。
劉縣令剛剛下完封坊的命令,坊門外就來了一隊人馬。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兒,穿一身黑色的圓領袍,腰間掛著一塊銅牌,一張臉又長又白,像一根泡了水的蘿蔔,兩隻眼睛細得像用刀片劃出來的縫。
他身後跟著六個人,個個面無表情,腰裡別著鐵尺和繩索,其中一個人手裡還拎著一隻沉甸甸的木箱子。
劉長仁一看見這個人,臉色比看見無頭屍體的時候還要難看。
「侯……侯推官。」
「劉縣令。」那人微微一笑,笑容像一條蛇在吐信子,「推事院聽說西京死了一位度支司的押運官,特命下官來看看。」
推事院。
李平安在原身的記憶里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搜出來的東西讓他後背發涼。
推事院,設在神都麗景門內,專門審理謀反大案。掌管推事院的人,叫來俊臣。這幾年,凡是進了推事院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有句話在長安城裡偷偷流傳:「進了麗景門,便是例竟門。」例竟,就是「到頭了」的意思。
這位侯推官,是來俊臣的門生。
「劉縣令,」侯推官慢條斯理地說,「天樞是陛下親自下旨鑄造的,督運天樞銅料的官員被人砍了頭,這可不是一樁尋常的命案。下官以為,此案或許牽涉謀逆。」
劉長仁的腿又軟了一下。
「當然,」侯推官話鋒一轉,「下官聽說,西京有一位裴神斷,破過凝香閣的密室奇案。下官也不願意越俎代庖,就給裴神斷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劉長仁面前晃了晃:
「三天之內,破了此案,下官就回神都復命。三天之後若還破不了……」
他的目光越過劉長仁,掃過整個宣陽坊,掃過那些緊閉的門窗、門口貼著的黃符:
「那就把坊里的人,一個一個帶回推事院,慢慢問。總有一個人,會說實話的。」
這個消息傳進四海客舍的時候,大堂里一片死寂。
然後,所有人都哭了。
掌柜的哭著說他上有老下有小,夥計哭著說他還沒娶媳婦,廚子哭著說他剛把老娘接來長安。一個胖乎乎的波斯商人哭得最響,一邊哭一邊用波斯話罵,罵完了又用漢話罵,罵完了接著哭。
裴大用坐在大堂正中,臉色鐵青。
三天。三天之內要是破不了案,整個宣陽坊幾百戶人家,都要被抓進推事院。進了推事院,就是「例竟門」。
「二叔,」陸瀟瀟咬著牙,「那個姓侯的,要不要我晚上去……」
「不行。」李平安和裴大用同時開口。
裴大用看了外甥一眼,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他的腰杆挺得筆直,絡腮鬍一根根豎了起來,那雙銅鈴大眼裡的愧疚和惶恐一點一點地褪去,變成了一種李平安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哭什麼哭!」裴大用一聲暴喝,震得大堂里的哭聲戛然而止,「有本捕頭在,誰也別想把你們帶進推事院!三天!老子三天就把兇手給你們揪出來!」
大堂里的人愣愣地看著他。
李平安坐在長凳上,仰頭看著舅舅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感動。
這個草包舅舅,明明心裡怕得要死,明明根本不知道兇手是誰,可他還是站了出來,把幾百戶人家的命扛在了自己肩上。
裴大用吼完了,轉過身,彎下腰,湊到外甥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顫抖著說:
「寶兒……三天……夠嗎?」
李平安:「……」
剛才的感動,收回一半。
接下來,是圈定嫌疑人。
宣陽坊幾百戶人家,不可能一個一個地查。李平安讓裴大用先從四海客舍開始,因為王敬住在這裡,約他見面的紙條也是在這裡被燒掉的。兇手要麼住在客舍里,要麼能自由進出客舍。
坊正帶著武侯,把昨晚住在客舍里的所有人都叫到了大堂。一共十九個人,掌柜、夥計、廚子、客人,擠了滿滿一屋子。
裴大用讓人一個一個地問。問完了,大部分人都有人證:掌柜和老婆睡在一起,夥計們五個人睡一間大通鋪,廚子喝醉了在灶房裡睡了一夜,鼾聲把隔壁的夥計吵得一夜沒睡。
最後剩下四個人,說不清自己昨夜丑時在哪兒。
第一個,是那個獨自喝酒的遊俠。他叫霍青,河北人,來長安謀差事,在客舍住了半個月。他說自己昨夜早早睡了,可同屋的客人說,半夜醒來看見他的床是空的,被子是涼的。
更要命的是,霍青的袖口上,有一片暗紅色的血跡。
第二個,是那個胖胖的波斯商人。他叫安薩,在宣陽坊開著一家安記香料行,昨夜因為暮鼓敲完來不及回家,就在客舍住了一夜。他說自己昨夜一直在房裡睡覺,可他住的是單間,沒人能證明。
白朮說過,整個長安會做那種假冰蠶絲的,不超過三家。其中一家,就是宣陽坊安記香料行,掌柜是個波斯人,叫安薩。
而昨晚,王敬一下樓就在躲他。
武侯們搜查安薩的房間時,在他的行李里,翻出了一大捆細絲,泛著幽幽的油光,聞起來有一股魚腥味。
第三個,是那個瞎道士。他自稱玄真子,終南山下來的雲遊道士,在客舍住了三天。他說自己昨夜丑時出門散步,「瞎子不分晝夜,白天黑夜對貧道來說都一樣」,散步的時候聽見了十字街上的馬蹄聲。
他的道袍下擺,沾著一片濕漉漉的青苔。
第四個,不住在客舍里。
第四個人,是坊正帶著兩個武侯,從後巷裡揪出來的。
「放開!放開小爺!你們知道小爺是誰嗎?!」
一個穿著緋紅錦袍的半大少年,被兩個武侯一左一右架著胳膊,雙腳離地,在半空中亂蹬。他懷裡死死抱著一隻大公雞,公雞的雞冠被啄掉了一半,脖子上的毛血淋淋的,蔫頭耷腦地縮在少年懷裡,時不時「咯」一聲。
少年身後,那兩個像門神一樣的魁梧漢子也被押了進來,四個武侯才勉強按住一個。
「稟裴總捕!」坊正擦了擦汗,「這小子今早天不亮,在後巷裡鬼鬼祟祟,被小人撞見了。小人問他昨夜在哪兒,他說在鬥雞。宵禁之後聚眾鬥雞賭錢,這是犯禁的!而且,他身上有血!」
少年的錦袍前襟上,確實有好幾塊暗紅色的血跡。
「那是雞血!」少年怒道,「小爺的『赤霄將軍』昨夜大戰三十回合,被對面那隻禿毛雞啄傷了!你們這群瞎了眼的東西,連雞血和人血都分不清嗎?!」
裴大用皺著眉頭打量他:「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
少年下巴一揚,眼珠子一轉,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很欠揍:「小爺姓李,排行第三,你叫我李三郎就行。家住哪裡嘛……你還不配知道。」
裴大用的臉黑了。
李平安坐在長凳上,看著這個少年,愣了一下。
是昨晚在後巷鬥雞的那個。沖他做口型說「小矮子」的那個。
少年的目光在大堂里掃了一圈,最後,越過裴大用,落在了長凳上的李平安身上。
他盯著李平安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勾了起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喲,」他說,「小矮子,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