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起來的時候,「無頭冤魂借道」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半個宣陽坊。
坊里的人家家戶戶關門閉戶,門口貼上了黃符,掛上了桃木枝。有個賣香燭的小販趁機在坊里吆喝,說他的符是終南山真人開過光的,十文錢一張,半個時辰就賣光了三百張,樂得他嘴都合不攏。
更離譜的是,坊東頭一戶人家,說自家的狗昨夜叫了一宿,今早起來一看,狗嚇得鑽進灶膛里不肯出來,渾身的毛都白了一半。後來有人去看了,那狗本來就是一條花狗。
四海客舍的大堂里,擠滿了人。掌柜的愁眉苦臉地坐在櫃檯後頭,客舍里死了客人,還是神都來的官,這生意怕是做不下去了。
裴大用坐在大堂正中的一張桌子旁,抱著腦袋,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他已經這樣坐了半個時辰了。
「二叔。」陸瀟瀟在他對面坐下,推過去一碗熱湯,「喝口湯。」
裴大用沒動。
「二叔,這不怪你。」
「怎麼不怪我?」裴大用抬起頭,眼睛通紅,「我拍著胸脯說,有本捕頭在,蒼蠅都飛不進去。結果呢?我睡在他門口,睡得跟死豬一樣,人出去了我都不知道!人家把命交給我,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又把頭埋進了手裡。
李平安坐在旁邊的長凳上,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沒有說話。
他知道舅舅心裡難受。可現在不是難受的時候。
「舅舅。」他等裴大用稍微平靜一些,才開口,「王押運昨晚是什麼時候出門的?」
「我哪知道……」裴大用悶聲說。
「那就查。」
李平安跳下長凳,走到櫃檯前,仰著腦袋問掌柜:「掌柜伯伯,昨晚有沒有打更的?」
掌柜的看了看這個七歲的孩子,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回答了:「有啊,坊里的更夫老周,每晚都打。」
更夫老周很快被叫了過來,是個六十來歲的乾瘦老頭,一進門就哆哆嗦嗦地說:「小老兒什麼都沒看見!小老兒昨夜一直在坊北頭打更,沒去過十字街!」
「周伯伯,」李平安站在凳子上,讓自己跟老周的眼睛一樣高,「昨晚的雨,是什麼時候停的?」
老周愣了一下,想了想:「子時三刻還下著呢,小老兒打子時的梆子,淋得跟落湯雞似的。等到打丑時初的梆子,雨就停了,小老兒記得清楚,那會兒剛把蓑衣脫下來。」
「丑時初停的。」李平安點點頭,「那你打丑時梆子的時候,聽見十字街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老周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聽……聽見了。小老兒打完丑時初的梆子,往回走,走到半路,聽見十字街那邊有馬叫喚,叫得可瘮人了,像是有人拿刀子捅它。然後就是一陣馬蹄聲,咚咚咚咚,跑得飛快,從東往西……小老兒嚇得腿都軟了,躲在牆根下一動不敢動,等了好一會兒,沒聲了,才敢走。」
「那時候大概是什麼時辰?」
「丑時初過了沒多久,最多一刻鐘。」
李平安在心裡默默地畫了一條時間線。
雨在丑時初停了。王敬的腳印清清楚楚,邊緣銳利,沒有被雨水衝過,說明他是雨停之後才走到十字街上的。馬蹄印也是一樣,清晰完整,也是雨停之後留下的。
王敬脖子裡噴出來的血,落在泥地上,血跡邊緣清楚,沒有被雨水沖淡,也沒有洇開成一片粉紅。如果他是在雨里死的,血早就被衝散了。
所以,王敬死在雨停之後。也就是丑時初以後。
老周在丑時初剛過不久,聽見了馬叫和馬蹄聲。
王敬死的時間,和馬跑過的時間,幾乎是同一個時刻。
「仵作來了!」
萬年縣的老仵作背著箱子,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就是凝香閣那個案子裡,驗錯了死亡時間、被裴大用當堂駁倒的那位。
老仵作一進門,看見裴大用,臉上露出又敬又怕的神情,連忙作揖:「裴總捕!老朽這回一定仔細驗,絕不敢再馬虎了!」
他驗得確實很仔細。
一個時辰後,老仵作回來稟報:屍體的關節已經開始僵硬,下巴、脖子和胳膊都硬了,腿還沒完全硬;屍斑出現在背部和臀部,顏色暗紫,用手指按下去,還能褪色。
「依老朽看,」老仵作擦了擦汗,「死了大約兩到三個時辰。」
李平安算了一下。現在是辰時初,往前推兩到三個時辰,正好是丑時到寅時之間。
跟他推出來的時間,對上了。
「還有一樣。」老仵作壓低聲音,「這脖子上的斷口,老朽驗了三十年屍,從沒見過這麼齊整的。不像是刀,不像是斧,倒像是……像是被一根極細極快的東西,一下子勒斷的。」
勒斷的。
李平安的眼睛微微一眯,想起了泥地上那道頭髮絲一樣細、筆直穿過街面的痕跡。
「舅舅,去王押運的房間看看。」
裴大用這回沒有猶豫,站起來就往後院走。他心裡憋著一股火,一股想把兇手揪出來碎屍萬段的火,這股火把他的愧疚燒成了幹勁。
王敬的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隻箱籠。床上的被子掀開著,人顯然是從床上起來以後出去的。箱籠沒有被翻動過,裡面放著幾件換洗衣裳和一些公文。
李平安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那隻銅火盆上。
火盆里,有一堆紙灰。
紙灰已經冷了,大部分都燒成了黑色的碎屑,可有一小塊,壓在火盆邊緣,只燒了一半,剩下的半張紙捲曲著,焦黃焦黃的。
李平安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把那半張紙夾出來,放在桌上,慢慢展開。
紙上有幾個字,字跡潦草,墨跡已經被火烤得有些發褐:
「……丑時,十字街,以帳換……」
後面的字,燒掉了。
「以帳換什麼?」陸瀟瀟湊過來看。
「以帳換命。」李平安低聲說。
有人約王敬丑時到十字街見面,讓他帶上帳本,用帳本換他的命。
王敬去了。他把帳本縫在中衣的暗袋裡,帶著它走到了十字街的中央。然後,他死了,頭沒了,帳本也沒了。
「那他為什麼不叫醒我?」裴大用喃喃地說,「我就睡在他門口……他要是叫我一聲,我就跟他去了……」
「因為約他的人,不許他帶人。」李平安說,「而且他怕。他怕帳本里的東西被人知道,比怕死還怕。」
他想起昨晚王敬一直在摸胸口,一直在往窗外瞟,大拇指的指甲啃得禿禿的。
那個人,一直在等這一刻。他知道有人會來找他,他甚至可能知道是誰。他請舅舅來,請舅舅睡在他門口,不是為了讓舅舅保護他,而是想讓人看見,他身邊有一個神斷總捕頭。
他想用舅舅的名頭嚇退對方。
可對方沒有被嚇退。
李平安站在王敬的房間裡,看著那半張燒焦的紙,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想起了父親絕筆里的那句話:「度支司押運官王敬,皆在其中。」
王敬是「蛇」的人。三年前,他就在那條蛇的身體裡。他經手的銅料,少了九千斤,帳上卻一斤都不少。
現在,有人用他的帳本換他的命,最後命也沒給他留。
殺他的人,是蛇自己,還是蛇的敵人?
如果是蛇自己,那是滅口。就像宋帳房一樣,就像父親一樣。
如果是蛇的敵人……
李平安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先放到一邊。現在最要緊的,不是誰想殺王敬,而是誰殺了王敬,以及,怎麼殺的。
一個人站在泥地中央,四周沒有任何腳印,頭被一樣極細極快的東西一下子切了下來,然後頭不見了。
他想起那串從東往西的馬蹄印,想起那根亮得刺眼的鐵索,想起那道筆直的細痕,想起排水渠口上被蹭掉的青苔。
還有,那個瞎道士道袍下擺上,綠油油的一片。
這些東西,就像一堆散落的骨頭。每一塊都在那裡,可他還拼不出完整的骨架。
「寶兒?」陸瀟瀟見他發呆,輕輕碰了碰他。
「姐,」李平安抬起頭,「這坊里,昨晚一共住了多少人?」
「我哪知道,幾百戶吧。」
「坊門一關,誰也出不去,誰也進不來。」李平安慢慢地說,「兇手,現在還在這個坊里。」
陸瀟瀟的臉色一下子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