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李平安睡得很不踏實。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瓦上,像有人在房頂上撒豆子。隔壁廊下,舅舅的呼嚕聲跟雨聲比賽,一會兒雨聲大,一會兒呼嚕聲大,最後呼嚕聲贏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好像聽見了幾聲馬嘶,很遠,很尖,像是受了什麼驚嚇。又好像聽見了一陣急促的蹄聲,從十字街那邊傳過來,一閃而過。
可等他從床上爬起來,豎起耳朵再聽,外面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聲音。
雨已經停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還黑著,什麼都看不見。他想去叫醒舅舅,可外面冷得要命,他的小短腿在被子外面晃了兩下,又縮了回去。
後來他想,如果那時候他起來了,也許能看見些什麼。
「死人了——!死人了——!」
天剛蒙蒙亮,晨鼓剛剛敲過第一通,一聲悽厲的尖叫就從十字街方向傳了過來,劃破了宣陽坊清晨的寧靜。
李平安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衝到廊下。
廊下的被褥還在,橫刀還在,舅舅也還在,正睡得四仰八叉,嘴角掛著一道口水,夢裡還在嘟囔:「王押運,再來一杯……」
王敬的房門,開著。
屋裡沒有人。
李平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舅舅!醒醒!」他一腳踩在裴大用的肚子上。
「嗷!」裴大用一個激靈坐了起來,迷迷瞪瞪地四處張望,「誰?誰敢偷襲本捕頭?!」
「王押運不見了!」
裴大用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身後敞開的房門,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床鋪,臉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退乾淨了。
他睡在人家門口,睡得跟死豬一樣,人什麼時候出去的,他一點都不知道。
十字街上,已經圍滿了人。
宣陽坊的十字街,是坊內東西、南北兩條主路交叉的地方,四個路口各有一條巷子通往坊里的各戶人家。十字路口的東北角,立著一座望火樓,三丈來高,木頭搭的,樓頂掛著一面銅鑼,樓身四角用鐵索拉著,固定在地上的石墩上。望火樓底下,有一個方形的排水渠口,上面蓋著鐵箅子,雨水順著街面流進去,匯入坊外的明渠。
昨夜那場大雨,把十字街的黃土路面泡得稀爛,到處都是水窪和泥漿,一腳踩下去能沒到腳脖子。
就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泥地里,躺著一具屍體。
一具沒有頭的屍體。
屍體仰面躺著,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圓領官袍,腰間掛著一隻魚符袋,雙手攤開,兩條腿微微彎曲。脖子上方空空蕩蕩,斷口處的血已經凝成了黑褐色,在泥地上洇開了一大片。
那件深綠色的官袍,李平安昨晚剛剛見過。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嘔吐,有人在念佛。坊正和幾個武侯鋪的武侯攔著人群,不讓人靠近,可他們自己的臉也白得像紙,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讓開!讓開!東市總捕頭在此!」
裴大用撥開人群,擠到前面,一眼看見那具無頭屍體和那件深綠色的官袍,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王……王押運……」
李平安被陸瀟瀟抱著,擠到了舅舅身邊。他看見舅舅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灰,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
「舅舅,扛我上去。」他小聲說。
裴大用像是沒聽見,呆呆地看著那具屍體。
「舅舅!」李平安提高了聲音,「扛我上去!」
裴大用這才回過神來,彎下腰,把外甥扛上了肩膀。
居高臨下,十字街上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鋪展在李平安的眼前。
第一眼,他看的是地面。
昨夜的雨下得很大,把十字街的泥地沖刷得平平整整,像一塊剛剛和好的麵團。任何人踩上去,都會留下清晰的腳印。
可屍體的周圍,沒有雜亂的腳印。
只有一串腳印,但是.....
那串腳印從南邊的巷子裡延伸出來,一步一步,走到了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在屍體腳下停住了。腳印是一雙官靴踩出來的,靴底的紋路清清楚楚,邊緣銳利,沒有被雨水沖刷過的痕跡。
那是王敬自己的腳印。南邊那條巷子,通往四海客舍的後門。
除此之外,泥地上再沒有任何人的腳印。沒有來的,也沒有走的。
「沒有腳印……」人群里有人顫聲說,「兇手沒有腳印……」
「鬼!是鬼乾的!」
「無頭鬼!是無頭鬼來借道了!」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
李平安沒有理會那些尖叫。他的目光繼續在泥地上搜索。
第二樣東西,是馬蹄印。
一串馬蹄印,從東邊的路口延伸過來,橫穿十字路口,從屍體旁邊大約三步遠的地方經過,一直往西邊的路口去了。蹄印很深,間距很大,每一步都濺起了泥點,看得出那匹馬跑得極快,像是在狂奔。
蹄印的方向,從東往西。
李平安順著蹄印往西邊看。西邊的路口通往坊里的西半邊,走到頭,是四海客舍的後院,後院最深處,是那間養著老馬的磨坊。
他又往東邊看。東邊的路口通往宣陽坊的東門,東門昨夜早就關了。
一匹馬,從關著的東門方向,衝過十字街,往客舍的磨坊方向跑了?
李平安把這個疑問記在心裡,繼續看。
第三樣東西,很不起眼。
在泥地上,有一道極細極細的痕跡,像一根頭髮絲那麼細,筆直筆直的,從十字街的西南角,斜著穿過路面,一直延伸到東北角的望火樓底下。痕跡很淺,要不是他居高臨下,借著清晨斜射的光,根本看不見。
那道細痕,正好從屍體的腳邊經過。
第四樣東西,在望火樓。
望火樓四角的鐵索,有一根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其他三根都鏽跡斑斑,黑乎乎的,唯獨東南角那根,靠近樓頂的一段,有一截被磨得鋥亮,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
望火樓底下的泥地上,散落著一些細碎的鐵鏽渣子,紅褐色的,混在泥水裡,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第五樣東西,是排水渠口。
那塊蓋在渠口上的鐵箅子,離屍體只有兩步遠。鐵箅子上掛著幾縷水草和青苔,綠油油的。箅子的邊緣,有一小塊地方的青苔被蹭掉了,露出底下黑色的鐵。
李平安看完了地面,才把目光轉向屍體本身。
「舅舅,往前走兩步。」
裴大用機械地往前挪了兩步,在屍體旁邊站定。
李平安低頭看著那個空蕩蕩的脖子。
斷口非常整齊。不是刀砍的,刀砍會留下參差不齊的創緣,會有好幾刀的痕跡,骨頭會碎。這個斷口平整得像用尺子比著切的,皮肉、氣管、頸椎,一刀兩斷,乾淨利落,頸椎的斷面光滑得幾乎能照出人影。
而且,斷口是斜的。左邊低,右邊高,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左下往右上,一下子切了過去。
他再看血跡。
血從斷口噴出來,噴濺的形狀像一把打開的扇子,扇面朝著東邊。東邊的泥地上,血點又多又密,越往外越稀;西邊幾乎沒有。
王敬站在十字路口中央,面朝北,脖子被一樣東西從左往右、從下往上切斷,血往東邊噴。
李平安腦子裡迅速閃過一個念頭,又迅速被他壓了下去。現在還不是下結論的時候。
他又看了看屍體的胸口。
王敬的官袍胸前,有一塊地方被撕開了,露出裡面的中衣。中衣的內側,縫著一個暗袋,暗袋的線被扯斷了,袋口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
昨晚吃飯的時候,王敬一直在摸胸口。
他胸口藏著的東西,被人拿走了。
「頭呢?」李平安小聲問,「頭在哪裡?」
裴大用像是被這句話驚醒了,轉著腦袋四處張望。坊正、武侯、圍觀的人群,所有人都在找。
可十字街上,沒有頭。
泥地上,水窪里,望火樓底下,排水渠口邊上,都沒有。
王敬的頭,不見了。
「無頭冤魂借道啊——!」
人群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緊接著,所有人都跟著喊了起來。
「鬼!是鬼!」
「沒有腳印!沒有頭!是陰兵借道!」
「我昨夜聽見馬叫了!是鬼馬!鬼將軍騎著鬼馬,把他的頭砍走了!」
「對對對!我也聽見了!丑時前後,馬蹄聲,從東往西,跑得飛快!」
「那馬蹄印就在那兒!你們看!可東門是關著的,馬是從哪兒來的?!」
「鬼馬啊!鬼馬不走門!」
人群越來越亂,有人開始往後退,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掏出隨身帶的紙錢往天上撒。坊正急得滿頭大汗,拼命喊著讓大家冷靜,可根本沒人聽他的。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響起一個平靜的聲音。
「無量天尊。」
那個瞎道士拄著青竹杖,從人群里慢慢走了出來,站在十字街邊上,面朝著屍體的方向,稽首道:
「貧道昨夜丑時,聽見十字街上鐵蹄踏泥,馬嘶如泣。貧道目不能視,卻能聽出,那不是尋常馬匹的聲音。」
他頓了頓,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空:
「那是無頭將軍,借道還魂了。」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緊接著,是比剛才更大的騷亂。
李平安騎在舅舅肩上,盯著那個瞎道士,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道士的道袍下擺。
灰色的道袍,下擺濕透了,沾著一片綠油油的東西,像是青苔,又像是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