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陽坊緊挨著東市西牆,是萬年縣數得著的好地段。坊里住著不少京官,也開著幾家體面的客舍,專門接待從神都、從各州來西京辦差的官員和商旅。
四海客舍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家,兩進院子,前頭是酒樓,後頭是客房,最後面還有個磨坊,養著一匹拉磨的老馬,每天磨出來的面,供客舍的廚房做蒸餅、餺飥和畢羅。
李平安是騎在裴大用脖子上進的客舍大門。
本來他想自己蹬著踏板車去,可陸瀟瀟死活不讓,說宣陽坊人多車多,萬一撞著了怎麼辦。最後的折中方案是:車折起來,由裴大用拎著;寶兒本人,由裴大用扛著。
於是,東市總捕頭裴大用,一手拎著一輛摺疊的梨木踏板車,脖子上騎著一個七歲的外甥,身上穿著簇新的官袍,腰裡挎著橫刀,昂首闊步地走進了四海客舍。
店裡的夥計看呆了,半天沒想起來該說什麼,最後憋出一句:「客官……幾位?」
「一位!」裴大用挺胸,「本捕頭是來赴王押運的宴的!」
夥計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孩子,又看了看他手裡的車,小心翼翼地問:「那……這兩位呢?」
「這是本捕頭的外甥,這是本捕頭外甥的車。」
夥計默默地領著他們上了樓。
王敬訂的是二樓最大的一間雅間,臨窗,能看見坊里的十字街。
王敬本人四十來歲,身材微胖,面白無須,穿一件深綠色的圓領官袍,腰間掛著度支司的魚符袋。他一見裴大用,就熱情地迎了上來,拱手作揖,嘴裡一口一個「裴神斷」,叫得裴大用骨頭都酥了。
可李平安從舅舅脖子上下來,第一眼看的不是王敬的臉,而是他的手。
王敬的手一直在動。一會兒摸摸腰間的魚符袋,一會兒按按胸口,好像那裡藏著什麼東西,生怕它丟了。他笑的時候嘴角往上揚,眼睛卻一點都沒笑,眼珠子時不時往窗外瞟,瞟一下,又飛快地收回來。
右手的大拇指指甲,被啃得禿禿的,邊緣都起了倒刺。
李平安在心裡記下:焦慮,持續性的。不是今天才開始的,是很多天了。
「裴神斷,久仰久仰!」王敬親自給裴大用斟酒,「凝香閣的案子,神都都傳遍了!說西京出了一位神捕,半日破了密室奇案,連死人身上的血往哪兒流都算得清清楚楚!」
裴大用的嘴咧到了耳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哪裡哪裡!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這位是……」王敬看向李平安。
「本捕頭的外甥,寶兒。」裴大用摸了摸李平安的腦袋,「小孩子嘛,非要跟來見見世面。」
王敬沖李平安笑了笑,伸手想摸他的臉,李平安往舅舅身後一縮,躲開了。王敬的手僵在半空,乾笑了兩聲,收了回去。
宴席很豐盛。烤全羊、炙鹿脯、鱠魚片、胡麻餅、葡萄釀,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裴大用喝得眉飛色舞,王敬一個勁地給他斟酒,兩個人從凝香閣聊到東市,從東市聊到神都,聊得熱火朝天。
李平安坐在一旁啃著羊腿,耳朵卻豎得老高。
酒過三巡,王敬的話頭一轉:「裴神斷,下官這趟來西京,是督運天樞的銅料。三萬斤紫銅,十日後裝船啟運,一路走漕渠到洛陽。這一路上……不太平啊。」
「怎麼個不太平法?」
王敬壓低聲音:「下官聽說,天樞的銅料,前幾年出過岔子。東市的賈掌柜,不就是因為這個死的嗎?下官這趟來,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他又摸了摸胸口,「這些天,下官總覺得……有人在跟著我。」
裴大用一拍桌子:「誰敢跟著王押運?本捕頭替你砍了他!」
「有裴神斷這句話,下官就放心了。」王敬端起酒杯,手微微發抖,酒灑出來一些,「今夜下官就住這客舍里,裴神斷若是不嫌棄,能否……在客舍里歇一夜?下官的房間就在後院東頭第一間,裴神斷住隔壁,有什麼動靜,也好有個照應。」
裴大用正喝到興頭上,大手一揮:「沒問題!本捕頭今夜就睡你門口!」
李平安啃羊腿的動作停了一下。
王敬怕的東西,比他嘴上說的要具體得多。他不是「總覺得有人跟著」,他是確切地知道,有人要來找他。
窗外,暮鼓響了。
「咚——咚——咚——」
那是承天門城樓上的大鼓。第一聲鼓響之後,各條大街上的街鼓依次跟著敲響,聲音一波一波地從皇城那邊涌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後連宣陽坊門口的那面鼓也敲了起來,震得客舍窗欞上的紙嗡嗡作響。
六百下。敲完這六百下,長安一百零八坊的坊門就會全部關閉,街上只剩金吾衛的巡騎。坊門一關,坊里的人出不去,坊外的人進不來,直到明天五更的晨鼓敲響,坊門才會重新打開。
李平安數著鼓聲。
一百下的時候,他扯了扯舅舅的袖子:「舅舅,暮鼓了。」
「還早還早!」裴大用擺擺手,又跟王敬碰了一杯。
兩百下的時候,他又扯了一下:「舅舅,該回去了。」
「急什麼!六百下呢!」裴大用打了個酒嗝,「王押運,咱們再來一杯!」
三百下的時候,雅間的門被人推開了。陸瀟瀟站在門口,臉色鐵青,額頭上全是汗,顯然是從崇仁坊一路跑過來的。
「二叔!暮鼓都敲一半了,你還喝!」她一把揪住裴大用的耳朵,「走!回家!」
「哎喲哎喲!瀟瀟!輕點!當著王押運的面呢!」裴大用疼得齜牙咧嘴,「我答應了王押運,今夜在這兒陪他……」
「你答應什麼了?」
「答應……答應睡他門口。」
陸瀟瀟看看王敬,又看看醉醺醺的二叔,眉毛都要豎到天上去了。
就在這時,窗外的鼓聲停了。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六百下了。」李平安小聲說。
陸瀟瀟鬆開揪著耳朵的手,緩緩轉過頭,看向窗外。坊門方向傳來一陣沉重的吱呀聲,那是兩扇厚重的木門正在合攏的聲音,緊接著是「哐當」一聲,門閂落了下來。
坊門關了。
「好了。」陸瀟瀟面無表情地說,「這下誰都走不了了。」
既然走不了,就只能在客舍里過夜。
王敬很高興,當即讓掌柜給裴家三口安排了後院的兩間客房,就在他房間的隔壁。
一行人下樓的時候,客舍大堂里還坐著幾桌客人。李平安騎在舅舅脖子上,居高臨下,把大堂里的人一個一個看了個遍。
靠窗那桌,坐著一個獨自喝酒的年輕人,二十出頭,身材精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缺胯袍,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劍鞘磨得發亮。左邊眉骨上有一道刀疤,一直延伸到鬢角。他喝酒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眼睛一直盯著樓梯口,看見王敬下樓,眼神冷了一下,又低下了頭。
遊俠。看王敬的眼神,不對。
正中那桌,坐著一個胖胖的波斯人,四十來歲,卷鬍子,鷹鉤鼻,穿一件繡著金線的錦袍,十根手指頭上戴了七個戒指,正跟掌柜的大聲討價還價,說房錢太貴。他一看見王敬,臉上的表情就變了,先是一愣,隨即堆起滿臉的笑,站起來就要打招呼。
王敬卻像沒看見他一樣,腳步加快,徑直往後院走去。
波斯人的笑僵在臉上,慢慢地收了回去,嘴角往下一撇,低聲罵了一句什麼,李平安沒聽懂。
波斯商人。認識王敬,王敬在躲他。
角落裡那桌,坐著一個灰袍道士,雙眼蒙著灰白的翳,手裡拄著一根青竹杖,面前擺著一碗素麵,正慢條斯理地吃著。
李平安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昨天在裴府門口說「此宅有煞」的瞎道士。
道士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停下筷子,微微側過頭,朝著樓梯口的方向。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空洞洞地對著李平安。
「小施主,」道士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又見面了。」
李平安騎在舅舅脖子上,後背一陣發涼。
他一句話都沒說,道士是怎麼知道他在這裡的?
「道長認得我外甥?」裴大用奇怪地問。
「昨日在府上門口,小施主問貧道看不看得見。」道士微笑,「貧道看不見,可小施主身上有一股麥芽糖的甜味,還有一股艾葉的味道。貧道鼻子靈,記得。」
李平安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確實,麥芽糖,還有表姐逼他泡腳的艾葉水。
這個解釋,又是挑不出毛病。
後院的客房不大,裴大用和李平安一間,陸瀟瀟一間,王敬的房間在最東頭。
裴大用說到做到,抱著一床被子,往王敬門口的廊下一鋪,橫刀往懷裡一摟,大聲宣布:「王押運儘管安睡!有本捕頭在此,蒼蠅都飛不進去!」
話音未落,鼾聲已經響了起來。
李平安站在廊下,看著舅舅四仰八叉地躺在王敬門口,打著震天響的呼嚕,嘆了口氣。
他抬起頭,看了看夜空。雲層很厚,月亮被遮得嚴嚴實實,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他轉過身,正要回房,忽然聽見後院深處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喔喔喔——!」
是雞叫。可這個時辰,哪來的雞叫?
緊接著是一陣翅膀撲騰的聲音,幾聲叫好,還有銅錢落在地上的叮噹聲。
李平安循著聲音,悄悄走到後院的矮牆邊,踮起腳往外看。
矮牆外面是一條窄巷,巷子裡點著兩盞燈籠,圍著七八個人,正中間的地上畫了個圈,圈裡兩隻大公雞斗得正凶,羽毛亂飛。
人群里,站著一個半大的少年,穿一身緋紅色的錦袍,腰間繫著金帶,長得眉清目秀,手裡舉著一把銅錢,正扯著嗓子喊:
「啄它!啄它眼睛!小爺我押了十貫,你給我爭氣點!」
少年身後,站著兩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一左一右,面無表情,像兩尊門神。
李平安正看著,那少年忽然回過頭,目光越過人群,正好跟他對上了。
少年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沖他招了招手,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小,矮,子。」
李平安的臉黑了。
天上,第一滴雨,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