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二十五章 餅軟,勿掉

第二十五章 餅軟,勿掉

2026-10-24 01:54:14 作者: 逍遙斗笠

  第二天清晨,李平安推開窗戶,愣住了。

  窗台上,整整齊齊地放著一雙虎頭鞋。

  他拿起來一看,鞋洗過了,乾乾淨淨,一點味道都沒有,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莢香。鞋面上那隻缺了眼睛的小老虎,眼睛被人補上了,針腳細密,補得比原來的還精神。

  李平安捧著那雙鞋,站在窗前,半天沒說話。

  陸瀟瀟推門進來,一眼看見他手裡的鞋,眉毛就豎了起來:「那變態把鞋送回來了?!他還敢來?!」

  「他洗過了。」李平安說。

  「什麼?」

  「他把鞋洗乾淨了,還補了老虎眼睛,然後送回來了。」




  「……這變態,」她最後說,「還挺講究。」

  李平安把這件事告訴了裴大用。

  裴大用聽完,坐在胡床上沉默了很久,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這人腦子有病。」

  「舅舅,他不是壞人。」

  「偷你鞋還不是壞人?」

  「他要是壞人,偷了鞋發現裡頭沒東西,扔了就是,犯不著洗乾淨送回來。」李平安說,「送回來,是告訴咱們:我沒惡意,我只是在找東西。」

  「那他找什麼?」

  李平安沒有回答。

  他想起了父親絕筆里的那句話:「某已將此事密書呈狄公。」還有那個人腳上的六合靴,胡餅底下的「南市」二字。

  狄公的人。十有八九是狄公的人。

  可這些話不能說給舅舅聽。舅舅那張嘴,憋不住三天就會說漏,到時候整個東市都會知道,總捕頭家的外甥跟神都的狄公扯上了關係。

  「舅舅,」李平安想了想,「你幫我寫幾個字。」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給力,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書庫廣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又寫字?」裴大用的臉垮了,「昨天剛寫了四十個……」

  「就八個。」

  那天中午,老槐樹底下多了一隻竹籃。

  籃子裡裝著十個剛出鍋的胡餅,是陸瀟瀟一大早去東市最有名的胡餅鋪子買的,烤得外酥里軟,表面撒滿了芝麻,還冒著熱氣,香味飄出去半條街。

  籃子上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八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每個字都像在跟旁邊的字打架:

  「天地玄黃,餅軟勿掉。」

  前四個字是裴大用這幾天天天練的,寫得還算像樣。後四個字是李平安臨時教的,裴大用寫了七遍才寫對,「掉」字的提手旁寫成了木字旁,變成了一個「棹」,意思是船槳。

  李平安看了看,覺得也行。反正樹上那位看得懂。

  樹上那位,確實看得懂。

  李重芳趴在新換的樹杈上,盯著樹底下那隻竹籃,看了足足半個時辰。

  他的第一反應是:有毒。

  他的第二反應是:不會,那家人要是想毒死他,前天夜裡就不會放他走。

  他的第三反應是:這是在羞辱我。

  可他聞著那股飄上來的胡餅香,摸了摸布袋裡那十斤硬得能砸核桃的南市張家胡餅,又摸了摸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鼻子和後腦勺,最後,他的第四反應占了上風:

  餓。

  趁著午后街上沒人,李重芳從樹上滑下來,拎起那隻竹籃,又「嗖」地躥回了樹上。

  他拿起一個胡餅,咬了一口。

  外酥里軟,咸香適口,芝麻在嘴裡嚼得噴香。

  他這輩子吃過的胡餅加起來,沒有一個比這個更軟。

  無影大人坐在老槐樹上,捧著胡餅,眼眶慢慢地紅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條還沒寄出去的絹頭,在「哥,我想回神都」後面,又補了一行字:

  「又,此家人雖然有病,胡餅卻是軟的。弟暫不回神都了。」

  寫完,他看了看樹下那張寫著「天地玄黃,餅軟勿棹」的紙條,嘴角抽了一下。


  棹???船槳?

  他忽然覺得,自己跟這家人之間,好像進入了一種很奇怪的關係。他知道他們知道他在樹上,他們也知道他知道他們知道。可誰都不說破。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心照不宣。

  那天下午,裴府門前的巷子裡,來了一個道士。

  道士約莫五十來歲,身形瘦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頭上挽著一個松松垮垮的道髻,手裡拄著一根青竹杖,雙眼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一看就是個瞎子。

  他一邊走,一邊用竹杖敲著地面,「篤、篤、篤」,敲得很有節奏。走到裴府門口時,竹杖停了下來。

  「無量天尊。」道士朝著裴府的大門稽首,「貧道路過寶地,見此宅上空煞氣繚繞,恐有血光之災,特來提醒施主。」

  陸瀟瀟正在院子裡練石鎖,聽見動靜,拎著石鎖走了出來,上下打量了道士一番:「你一個瞎子,怎麼看得見煞氣?」

  「貧道目不能視,心卻能見。」道士微微一笑,「此宅近日,是否破過一面牆?」

  陸瀟瀟的臉色變了。

  書房的牆被砸開的事,全家人都發過誓不往外說。可這個瞎道士,一開口就說中了。

  「你聽誰說的?」

  「貧道說了,心能見。」道士不慌不忙,「牆破,則氣泄;氣泄,則煞入。施主若信貧道,可在院中東南角埋一枚銅錢,可保一時平安。」

  陸瀟瀟正要開口趕人,李平安推著踏板車從院子裡出來了。

  他把車往門口一停,仰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道士:「道長,你真的看不見嗎?」

  「小施主,貧道生來便看不見。」

  李平安歪著頭,看著道士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竹杖。

  「那道長怎麼知道我家破了牆?」

  「那日貧道路過,聽見了錘子的聲音。」道士笑道,「錘牆和錘木頭,聲音不一樣。貧道看不見,耳朵卻比常人靈些。」

  這個解釋,挑不出毛病。

  陸瀟瀟從廚房裡拿了兩個胡餅,塞到道士手裡,把他打發走了。道士道了聲謝,轉身離開,竹杖「篤、篤、篤」地敲著地面,往巷子另一頭走去。

  李平安的踏板車,就停在門口,橫在巷子當中。

  道士走過去的時候,竹杖碰到了踏板車的前輪,他微微一頓,竹杖在車上點了兩下,然後側身一繞,從車旁邊走了過去,衣角都沒碰到車把。

  李平安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可他隨即又想,瞎子常年走路,對障礙物格外小心,竹杖碰到了東西,繞過去也很正常。

  他沒有多想,推著車回了院子。

  傍晚時分,萬年縣衙的差役來了,說劉縣令請裴總捕即刻去縣衙一趟。

  裴大用換上官袍去了,一個時辰後回來,滿面紅光,走路都在飄,一進門就嚷嚷:

  「瀟瀟!寶兒!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又升官了?」陸瀟瀟問。

  「比升官還好!」裴大用往胡床上一坐,得意洋洋地翹起二郎腿,「神都度支司派了一位押運官來西京,督運天樞的銅料。押運官點名要我裴大用護衛!說是聽聞西京有個神斷裴總捕,破了凝香閣的大案,有本事,信得過!」

  他越說越來勁:「明天酉時,那位押運官在宣陽坊的四海客舍設宴,專門請我!神都來的大官,請我一個八品總捕頭吃飯,這是多大的臉面!」

  陸瀟瀟撇了撇嘴:「吃個飯而已,看把你美的。」

  「你懂什麼!這叫人脈!」裴大用一拍大腿,「這位押運官在度支司管著漕運,是神都的實權人物。巴結上他,往後升到大理寺都不是夢!」

  李平安坐在小板凳上,一直沒說話。

  他想起父親的絕筆里,那個緊挨著「凝香閣賈氏」的名字。想起宋帳房臨死前說的那些話,想起那九千斤不知去向的銅。

  「舅舅,」他抬起頭,聲音很平靜,「那位押運官,叫什麼名字?」

  「姓王,叫王敬。」裴大用隨口答道,「怎麼了?」

  李平安手裡的麥芽糖,「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度支司押運官,王敬。

  父親用了三年都沒來得及查到底的人,明天要請舅舅吃飯。

  「舅舅,」李平安慢慢地說,「明天,我也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