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1?」從加藤小夏的手指下緩緩收回自己的手,丹生佑希看著單獨亮起的「7」字按鍵,有些意外地聳了聳肩。
「嗨,701です」小夏不動聲色地放下了頭髮,側過身去。
「這樣啊,我住702。」佑希點點頭,介紹了一下自己的身份,這正在小夏的意料之中,畢竟這棟公寓每層也就只有兩戶。
「嗨。」小夏彎了彎腰,然後一直保持沉默,佑希見狀,自然也不會自討沒趣,將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
叮。
七樓到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電梯,短短的走廊兩頭就是各自的居所,暖黃色的聲控燈隨著腳步快速亮起。佑希往左,小夏往右,開門聲先後響起,轉身的片刻,小夏似乎感覺與這位久未謀面的鄰居對視了一眼,她忽然臉紅了一下,然後快速地關上門,動作略顯笨拙。
「呀——真是尷尬死了。」
回到家的小夏沒有開燈,就這麼捂著臉靠著門慢慢滑了下去,她之所以如此羞恥,不光是因為剛才在樓下自導自演的那場荒唐戲,其淵源更要追溯到幾個月前:
21年冬天的某日,她收工回家,發現門口放著一隻包裝考究的水果禮盒:蜜瓜、晴王葡萄、還有一小盒紅得發紫的櫻桃,顆顆飽滿,一看便知價格不菲。禮盒上壓著一張列印的紙條,寫著一行字:敬奉上,請多多關照。
沒有署名,沒有聯繫方式。她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新搬來的鄰居放在門口的問候禮,當時還感慨了一番對方出手闊綽。雖然按禮數,溫居禮是不需要回禮的,但這見面禮如此貴重,她怎麼也該回一份才是。她前前後後去敲了702的門好幾次,可次次都沒人應。後來工作一忙,這事便被忘到了九霄雲外。
「原來這傢伙沒搬走啊?」小夏嘆了口氣,心想自己在這位鄰居心裡的印象估計是一個不懂禮數,愛貪小便宜的怪人了,更別說今天還差點把防狼噴霧噴到人家臉上……
小夏越想越慌,日本人一向不愛給別人添麻煩,雖然在外國人看來有些莫名其妙,但深入骨髓的國民性還是讓女演員立刻思考起了補救的方式。她雖然糊,但糊也要糊得體面。
「讓我想想,家裡有什麼能當做禮物的嗎?」她一邊念叨著,一邊衝進廚房,拉開冰箱,猶豫三秒,最終痛下決心,從冷藏室最深處捧出那盒打算自己享用的岡山產清水白桃。那是她上個禮拜咬咬牙買來犒勞自己的,本打算等哪天殺青或者接到新工作再享用,如今也顧不上了。
她找來一隻淡粉色的紙盒,鋪上碎紙條,把桃子一顆顆碼放進去,四顆正好填滿整個紙盒。她正要包裝,想了想又實在有些肉疼——這可是珍貴的溫室催熟品種,她自己都沒嘗過味道呢,咬咬牙,最後還是拿了一顆放回冰箱,只把剩餘三顆擺好造型,打包了起來。
包裝完畢,她對著玄關的鏡子理了理劉海,做足心理建設,敲響了702的門。
又是等了好一會,大門才被打開。
佑希剛剛還在整理收到的代代木動畫學院資料,思路一下被門鈴聲打斷,心情並不是太好,再加上他本身就比小夏高了一頭不止,出現時一手搭在門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的樣子,實在稱不上友善。
「有事嗎?」
看著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狹長雙眸,小夏表情一緊,雙手捧著紙盒往前一遞,只感覺比之前見到許多藝能界的大人物時還要緊張,說話都差點結巴了起來,「那個,之前您的禮物我收到了,謝謝您!一直沒找到機會回禮,實在失禮了。這是……小小的心意,請您務必收下!」
佑希接過紙盒,有些困惑看了一眼,又抬起頭,再看了她一眼。
什麼情況?
他心裡泛起了嘀咕,搬到這裡來的這小半年,正是他剛升任第一課調查官的時間,為了展現自己的能力,他接案子就沒停過,為了省去家務的時間甚至一直留宿在玲奈那裡,哪來的閒情逸緻搞什麼鄰里關係,這姑娘不會是出現幻覺了吧?
他本想否認,但看對方一臉如釋重負、生怕他不收的模樣,便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哦——那個啊。」他挑了挑眉,不動聲色地收下,「您太客氣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嘴上道著謝,他心裡卻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貌似猜到了所謂的『禮物』可能是誰的傑作。能知道自己搬家的消息,還這麼自作多情……佑希眯了眯眼,這個念頭只在腦中轉了一圈,便被他暫時壓了下去。
「不不,是我該道謝才對。」小夏如釋重負,又鞠了一躬,「那……不打擾了,晚安!」
她正要轉身離開,目光卻忽然被什麼東西給吸引,一下子都不動道了。
鞋柜上,亮著一盞粉色的座燈,整體約莫三十幾厘米高,通體粉得堪比禮物盒裡的岡山白桃,圓滾滾的腦袋上兩隻長耳朵微微耷拉,本該是眼睛的位置被兩個大叉叉取代,光從身體裡透出來,在沒開燈的玄關暈開一小片曖昧的顏色。
KAWS,SEEING,粉色版。2020年發售,全球限量一百五十座,比兩年前的藍色版還少一百座。光發售價就有兩萬美元之高,二手價只高不低。
作為與時尚界息息相關的女演員,加藤小夏腦海中一下就浮現出了這座看似不起眼的檯燈的全部信息,看向面前男人的目光也變得奇怪了起來。她倒不是沒懷疑過這東西或許只是個贗品,但這棟公寓的房租放在東京也不算低廉了,住在這裡的人,真的會把一個冒牌貨堂而皇之地放在玄關這種最容易暴露的地方嗎?她表示有些懷疑。
見女鄰居徘徊不去,佑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瞭然一笑。
那是他上回幫一家潮玩買手店的店主擺平稅務麻煩之後的戰利品。結案那天,他去店裡取最後一份簽字文件,這盞燈就擺在展示櫃最上層,罩著防塵罩,連價格都沒標。他路過的時候多看了幾眼,幾乎是被他救了一命的店主就慷慨地把它送給了他,如果換做是第一課的其他同事的話,或許還不敢收,不過丹生佑希畢竟不是普通人家出生,對金錢的概念一向淡泊,因此就大大方方地收了下來。拿回家後,他找了一圈沒什麼地方可放,乾脆就扔在了玄關,當做夜燈。
「喜歡?」他歪著腦袋,隨口一問。
「誒?」小夏猛地回神,連連擺手,「沒有沒有!只是在網上看到過,有點好奇。」
「是嗎?」佑希也不管她說的是真是假,彎腰拔下電源線,一把拎起座燈,往她懷裡一塞。
「拿著。」
「哈?不不不,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就當為今晚的事情賠罪了。」他不等她說完,不由分說地按著她的手臂,讓她把燈抱穩,「收下吧,放在我家也是浪費。」
「可是……」
「晚安,鄰居桑。」
砰。門關上了。
小夏抱著座燈站在走廊里,頭頂的聲控燈因為她久久不動,「啪」地一聲熄滅。只有懷裡的粉光還固執地亮著,把她的下巴染成一小片桃子色。
「……」
無語,但又有點開心。
把手放在門上停留了片刻,她轉身離開,回到家中,她小心翼翼地把座燈擺在床頭柜上,拿了張濕巾擦去因為缺少打理而堆積的灰塵,插上電源,粉光重新亮起,以一種十分昂貴的方式。
「真是個怪人。」
她拿出自己的相機,鼓搗了一番,終於找到了最合適的參數,咔嚓咔嚓拍了十幾張照片,然後坐在床上獨自欣賞了起來,好半天后,忽然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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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佑希收拾妥當,還是穿著和昨天同款但不是同一件的西裝,拎著公文包出門。他剛走到電梯前,門正好開了。
電梯裡站著的,又是加藤小夏,她從即將關閉的門縫裡看到人影,趕緊按下了開門鍵,幫佑希節省了一分鐘的等待時間。
「阿里嘎多。」佑希點頭致謝,大步邁進,與她站得平齊。
小夏今天穿了件淺色的連衣裙,背著帆布包,有好好打理的劉海幫她規避了大腦門的缺點,顏值比昨晚再上了一個檔次。佑希小小地被驚艷了一下,旋即收回視線。
「早上好。」小夏也打了個招呼,句末有個很明顯的停頓,她在腦海中搜尋了一下對對方的稱呼,發現兩人都還沒交換過姓名,只好作罷。
「丹生佑希。」
「誒?」
「我叫丹生佑希。」
看著明顯比昨晚那個桀驁模樣正經了不少的鄰居桑,小夏鬆了口氣,笑容也變得自然,下意識地追問道:「是姓尼步嗎?第一次聽說這個姓呢。」
佑希點點頭,從西裝內袋裡掏出證件,向她示意了一下。
「丹生佑希,東京國稅局查察部第一課調查官——誒?」看著證件職務那一行上醒目的文字,加藤小夏整個人愣了一下,她不是個關心政治的人,不過查察部因1987年伊丹十三導演、宮本信子主演的電影《マルサの女》而家喻戶曉,被譽為國稅局頭頂上的皇冠,人數精簡,每一個能進入的都是人中龍鳳,可不是一般的公務員可比。
更何況......小夏偷偷瞄了面前的男人一眼,如此年輕的長相,實在很難把他和位高權重的朝廷鷹犬聯繫起來。
「我自我介紹完了,你呢?」對於對面投來的複雜目光,佑希早已習以為常,他收回了本本,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一樣隨口問道。
「哦。」小夏回過神來,收回了有些不尊重的視線,笑著說道:「我叫加藤小夏,加藤就是最常見的加藤,小是大小的小,夏是夏天的夏。」
又一個加藤。
佑希目不斜視,在腦海中吐槽了一句,又追問道:「我明白了,加藤桑也是去上班嗎?」
「也可以這麼說吧,要不您猜猜看我是幹什麼的?」或許是預感到自己這輩子也沒有被查察部找上門的機會,小夏度過了開始的驚訝後,倒也沒有被佑希的職業給嚇到,反而多了幾分好奇,面對他的追問,女演員下意識地用出了拉近距離的招數,笑得好像有幾十台攝像機在對準她一樣完美。
「嗯——」他上下打量她一番:年輕,漂亮,而且很擅長展示這一切。佑希沉吟片刻,給出答案:「網絡博主?」
小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叮。
一樓到了。
電梯門緩緩打開,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公寓,在門前的道上,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那,我先走了。丹生桑,工作順利。」她朝他揮揮手。
「你也是。」他點點頭,攔下一輛出租,在小夏羨慕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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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察部第一課,是個外人看來很恐怖,但裡面的人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所在。這裡既不是什麼監控全國的情報組織,也沒有捏飯糰的女人,倒是東大畢業生和刻板印象一樣的多,一磚頭下去就能砸到好幾個。
丹生佑希剛在工位坐下,後輩就端著文件小跑過來,照例開始報備:「前輩,涉谷那家直播公司的帳簿比對結果下午能出。另外,等愛的資料我都整理好了,放您桌上了。」
「辛苦了。」佑希點點頭,端起咖啡,正要去翻等愛的材料,課長不知何時站到了工位旁,屈指敲了敲隔板。
「丹生,佐佐木開始查了嗎?」
「還沒,課長。」佑希放下咖啡,「怎麼,上面催了?」
「那倒沒有,按你自己節奏來就好。」這話說完,課長忽然壓低了聲音,表情有些微妙,「我這裡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有個案子的證據在證人的手裡,她答應交出來,但是有個條件,要你出面,你現在去一下?人現在就在問詢室等著。」
「見我?」佑希動作一頓,抬頭看他,「誰啊?」
「乃木坂那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課長說,「這關係到關鍵證據,你方便嗎?」
「她啊。」
一提到乃木坂這個關鍵詞,佑希立馬get到了什麼。他緩緩放下手裡的文件夾,嘴角勾出一個不知是笑還是嘆的弧度。
「知道了,我們走吧。」
他起身,跟著課長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問詢室門前。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松村沙友理。乃木坂46一期生,昔日的「御三家」之一,也是他扎進索尼音樂的釘子之一,一個聰明但不智慧的女人,沒幫上自己什麼忙,還讓自己倒貼了幾個小人情,不過她也都在床上還回來了就是,兩人算是兩不相欠。
走進房間,佑希拉開椅子,大刀金馬地坐下,轉頭對課長說:「課長,讓我們單獨談下,可以嗎?」
課長心領神會,拍了拍他的肩:「就等你這句話。規矩你懂,別讓我難做。」
在課長的帶領下,負責詢問的幾名同事也都帶著文件走了出去,牆角的紅燈閃爍兩下,歸於熄滅。
很快,屋子裡只剩他們兩人。
佑希似笑非笑地看著一把年紀還在賣萌的沙友理,翹起了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輕點著,以熟稔的語氣開場了。
「說吧,這次又瞎了哪隻眼,被哪個壞男人給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