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的好像都是我的錯一樣。」
好久沒感受到丹生佑希的毒舌的威力了,乍一聽,松村沙友理頓感有些吃不消,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段不平等的畸形關係之中。不過還好,這種感覺只持續了半秒,三十歲女人的成熟便讓她立刻壓下了心中的不適感,撩了一下耳邊的頭髮,沖他擠出一個營業用的笑容。
「說的也是,所以這次又惹上什麼麻煩了?說起來我還真是想不到,居然有一天能在這裡見到你,出息了啊,蘋果姬。」
佑希一邊打著趣,一邊掃過了她今日的穿搭——從上到下一整套的奢侈品,加起來大概能抵得上她一年的收入了,看來畢業這幾年,她倒是混得風生水起,不過能被查察部盯上,恐怕好日子也快到頭了。「
沙友理的笑容僵了僵,又很快恢復。她往前傾了傾身子,露出不富有但慷慨的半截雪白,壓低了聲音:「ヒカル,你認識嗎?」
「那個男網紅啊。」佑希沉吟片刻,腦中立刻調取出了相關的信息,「頻道粉絲四百六十萬,號稱日本收入第一的視頻博主,去年秋天開始跟你半同居,上個月還被《女性Seven》周刊拍到出入他家的那位?」
「你怎麼知道?」沙友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對方還對自己念念不忘,她從來就不是他喜歡的類型,這點兩人早已心知肚明。
佑希沒回答,只是用指甲敲了敲桌面,翻開桌上的資料回想了起來。ヒカル這人他當然知道,像他這種體量的YouTuber,早就是國稅局的重點觀察對象,畢竟這可是明面上日本最會賺錢的視頻博主,賣健康飲品、賣潮牌、開付費粉絲社群,一個人的現金流就堪比一家中型企業,結果每年交的稅卻遠遠不如,不被盯著才怪。不過佑希所在的第一課主抓的是企業犯罪,監視他的工作主要還是由其他同事負責,之所以佑希會對他的情況了解得這麼清楚,主要還是因為他的交友列表里,有佑希正在追尋的獵物的緣故。
「不說這個了,說正事吧。」將目前的情況在腦海中過了一遍,佑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放下筆,「聽問詢的同事說,你手裡有他偷稅漏稅的證據?真的假的?」
沙友理看著他,視線在那張熟悉的臉上停留了許久,手指交纏成扭曲的形狀,好一會兒都沒開口,似乎在做最後的猶豫。
「佑希。」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語氣褪去了一直放不下的偽裝,露出了難得的本音,「我是信你,才來找你的。」
「嗯。」
「他……「她咬了咬下唇,「我也沒想到......」
三十歲女人絮絮叨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佑希一開始沒怎麼上心,畢竟都是些男女之間的瑣事,沙友理看男人的眼光一向很爛,要不然也不會被他給拿下了,被騙這種事,他聽了沒有十回也有八回,從入團前到畢業後,她總有本事被各種男人哄得團團轉。可隨著故事的深入,他的背慢慢直了起來,眼神也逐漸變得犀利。
就像國稅局懷疑的那樣,ヒカル此人果然不簡單,除了常見的隱瞞現金收入,刪除銷售記錄外,他還以承辦活動、粉絲投資、海外項目入股為名,成立皮包公司,拉了幾十個人進場——參與其中的有現役偶像,圈內大型事務所,甚至還有幾個電視台的高層。直播間的銷售額、服裝品牌的回款、付費社群的會費,進了他個人公司的帳,再拆成幾份,流向幾個設在國外的空殼公司,最後變成銀座和西麻布夜總會裡的現金。
一個個電視上常見的人名,數以幾十億日元的資金流動,光是沙友理了解到的冰山一角,便讓佑希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仿佛聞到了業績的味道。
他不動聲色地把手伸進西裝內袋,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如果沙友理說的都是真的,那這個案子就不是哪一課能單獨吃下的了,甚至要牽扯到檢察院、公安那邊,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我知道的就這些了。」沙友理說完,長長吐出一口氣,看得出這些話積壓在心裡,對她也是不小的負擔。她看著佑希,眼裡帶著點期待,又帶著點不安:「佑希,你說這些東西不會連累到我吧,我可什麼都沒參與啊?」
什麼都沒參與,那你怕什麼?
佑希才不相信她的鬼話,依他對沙友理的了解,她更像是那種一開始聽說了此事貪小便宜選擇加入,然後在了解更深後又擔驚受怕,於是默默收集證據,隨時準備反水的傢伙——要不然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國稅局可沒有抓人的權力。
「放心,只要你真的沒做什麼,我會保護你的。」雖然內心已經對她定了性,不過對於願意提供線索的熱心市民,佑希的態度還是很好的,安慰一笑後,繼續追問起了更多。
聽到他的保證,沙友理明顯鬆了口氣,整個人都軟了下來,眼角甚至有點發紅:「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我是真的沒想到他玩的這麼大,我只是衝著他的錢而已,你應該了解我的。」
佑希面上嗯嗯啊啊地應著,手在桌下已經摸出手機,屏幕朝里,盲打了一行字發給課長。
「馬上申請裁判官令狀,我很快就能拿到證據。」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腿上,繼續問:「對了,你剛才說,那個帳本……」
時間一點點過去,沙友理從一開始的有問必答,逐漸慢慢感到了疲倦,又絞盡腦汁回答了佑希一個問題後,她頭上的一個發卡忽然掉落,她沒有多想,立刻彎下腰去撿,結果剛一抬頭,便看見了調查官大人在桌下忙碌的右手,頓時整個人一僵。
佑希見她好幾秒都沒有直起身來,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不過該套的話他也都套得差不多了,也該是收尾的時候了,於是隨手將手機揣進兜里,抖了抖桌上的文件,公事公辦地說了句:「謝謝你的配合,松村小姐。」
「丹生佑希你!」沙友理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整個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佑希怒斥道:「你壓根就沒有想幫我對不對?你就是在利用我,和幾年前一樣!」
「松村小姐。」他不緊不慢地站起身,語氣裡帶著點遺憾,又帶著點早就料到她會這樣的笑意,「我都提醒你了,你看男人的眼光很差,我是國稅局的調查官,抓犯人是我的天職,你怎麼還會指望我因為一點露水情緣放你一馬呢?不過我聽下來,你逃的稅應該也沒多少,早點補繳就好了,就不用這麼一直提心弔膽的了。」
「你——!」沙友理被他戳中了心中所想,又急又氣,沒想到這麼點小事,丹生佑希也要算計自己一把,氣急敗壞地反擊道:「好啊,你清高,你了不起,但是你別忘了,關鍵證據還在我手裡呢,這你也不想要了嗎?」
「我當然想要。」佑希一步步走到她的身後,雙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肩上,撥開她雜亂的頭髮,伸了進去。
「別動,我可不想弄傷你,還要寫報告。」
沙友理的臉色一下變得十分難看,剛想反抗,就聽見耳邊傳來男人溫柔的提醒,猶豫再三,最終閉上了眼睛。
「這就對了。」佑希更加深入,從一團滾燙與蕾絲的中間取出了一張存儲卡,放在鼻尖輕嗅,上面還有淡淡的奶香。
「我就知道,你不會什麼準備都沒有就來了,謝謝了。」他將存儲卡放進口袋,又從沙友理的手上拿走了她的手機,然後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國稅局的伙食還不錯,等下我讓人給你把晚餐送來,今天就在這裡將就一下吧。」
沙友理抬頭看了一眼,咬著牙從嘴裡擠出幾個字:「要是他知道了,我就完蛋了。」
「有事找警察。」佑希不以為意地笑笑,「保護公民的人身安全可不是國稅局的責任。」
說罷,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皺的袖口,轉身走向門口。問詢室的門在身後關上,把有些不雅的罵聲也關在了裡面。
走廊里,在此等候的課長靠在牆邊,指尖夾著半支沒點的煙。見佑希出來,他莞爾一笑,豎起了大拇指。
「真有你的。」課長迎上來,接過存儲卡,捏在手裡掂了掂,「這麼漂亮的姑娘也能狠得下心,我還以為你會放她一馬的呢,要不我幫忙打個招呼?」
佑希嗤笑一聲,一邊走一邊對課長說:「課長你還是被她那副樣子給騙了,她怎麼可能為了那麼點錢來找我。」
「哦?那她是為了?」課長也不知是不是年少時也有過一個搞笑藝人夢,捧哏做的十分出色,立馬接上了話茬。
「再明顯不過了不是嗎?她才是最想讓ヒカル死的那個。」佑希呵呵一笑,眼中閃過一絲金光,剛剛在問詢室里,因為有隱蔽的竊聽設備在,他的話只說了一半——松村沙友理雖然看男人的眼光很爛,但能看上她的男人,基本上也就和瞎了沒區別,上次惹惱了我們沙友理小公主的那個雜誌編輯,如果輪迴順利的話,如今應該已經學會說話了吧,希望他這輩子能擦亮眼睛,別這麼貪吃了。
課長雖然不了解曾經乃木坂的御三家之一,但對於自己這個新來的下屬還是很信任的,既然佑希都這麼說了,他也就不在這件事上糾結,轉而拋出了另一個話題:「丹生,我是說如果,如果今天松村沙友理真的因為交出了存儲卡遭到了報復,你會為今天的事情後悔嗎?」
佑希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幾乎沒有猶豫地回答道:「當然不會,豈能因一女子而壞大計?此不智之舉,我誓不為之。」
課長此時也停下了腳步,扭頭看他,站在長官的角度上,他是很看好這位背景複雜,心智清澈的年輕下屬的,能破案,會交際,真要比拼後台的時候也不是搬不出來,唯一的缺點,就是少了一點人情味。雖然如今社會發展的大趨勢,似乎是有要摒棄這種東西的意思,不過作為昭和生人,就算做了這麼多年的政府官僚,課長依舊有著自己的堅守。他拍拍佑希的肩膀,意味深長地對他說:「丹生啊,中國有句古話,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不知你有沒有聽過?」
「當然,是魯迅桑說的吧。」從小就在接受漢學薰陶的佑希不假思索地應道,「不過我還聽過另一句話,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我記得,是孔夫子說的吧。」課長哈哈大笑,明白了他的意思,轉移了話題,對此事閉口不提。兩人回到第一課後不久,上面的裁判官令狀就下來了,沒什麼好說的,第一課與機動班立刻全體出動,直奔日本第一網紅的工作室而去。
當晚,當著油管直播間幾萬粉絲的面,留著個陰陽頭的大網紅ヒカル被死死地按在了他慣用的直播桌上,他起初還不服不忿地叫囂著你們是誰,憑什麼闖進來,但很快,就沒了動靜。
「東京國稅局查察部,調查班,事務官級調查官,丹生佑希。根據法官簽發的搜查令,對你個人及所屬公司的營業場所實施搜查。請配合。」
按照慣例,佑希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證件,聽到是查察部的人,ヒカル瞬間腿軟了,自己幹了什麼他自己清楚,如果只是普通的警察局出動,他還能靠著關係周旋一下,但「大手町」(舊東京國稅局所在地)的人......
媽的,我乾的這麼隱蔽,他們怎麼知道的。
ヒカル氣急敗壞地轉溜著眼珠,東看看,西看看,指望著對方只是突擊檢查,並沒有掌握到什麼實質性的線索,但丹生佑希的舉動卻讓他感到了深深的絕望,只見他先是關閉了直播,然後徑直走到了一個書櫃前,拿起一個陶瓷存錢罐,狠狠往地上一砸——
完了。
ヒカル閉上雙眼,不願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