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年春的日本藝能界,較之往年兵荒馬亂了不少。首當其衝的,當然是全球性的新冠帶來的影響,不少節目都時不時會因為參加者忽然的陽性而推遲或者取消,帶來了諸多不便。不過還好病毒的致死率並不高,正常人休息一段時間就能康復,倒也問題不大。除此之外,發源於美國的me too運動的風也終於吹到了日本,一系列針對知名導演和演員的性侵指控接連爆發,管不好褲襠的醜聞如同櫻花般接二連三地綻放,譴責加害者與對潛在受害者的探尋聲音不斷響起,把整個輿論場攪得一團亂麻,反倒讓人懷疑對哪邊的傷害更深一些了。
演員圈亂糟糟,偶像圈也不消停,前AKB48神七成員篠田麻里子被曝出軌,還牽扯出了與前AKS老闆窪田康志的十年之戀,讓AKB這個前國民女團又重新拉回到了國民的視野之中——雖然方法不太體面。前第一女團剛出了大醜,現第一女團也不消停,乃木坂46新招的五期生,空降C位的中西Aruno被曝出入行前曾從事「出租女友」(爸爸活)的過往,引發組合信任危機,疊加另一位新成員岡本姫奈因違反紀律被罰,對團隊形象造成了嚴重打擊,新單銷量也一落千丈,跌破五十萬大關,一時間粉絲群體人人自危,擔心這是下坡路上的一腳猛油門,會不會直接把組合送進地獄。
就在這麼一片紛亂之中,網紅圈終於也不甘示弱,趕在五月的尾巴,為尚未平靜的水面投下了屬於自己的深水炸彈:大網紅ヒカル直播被查察部按頭,隨即又傳出他被檢察院帶走的新聞,更有小道消息稱與他關係密切的手越祐也等人也都被牽扯其中,隱隱又是一場大風暴將要來臨。
雖然外界波濤洶湧,但普通人還是有著普通人的日子要過,東京一家美容院的美髮師還是如往常一樣為一位相熟的客人做著護理,在等待藥水生效的空隙,她忽然拿出手機,朝著客人晃了晃,神秘兮兮地對她說:「內,小夏醬,這個你看過了嗎?」
「誒?什麼?」不知名女演員加藤小夏好奇地探過頭去,只見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查察部宣稱必會將ヒカル案一查到底,並已經掌握初步證據的新聞,見是不熟悉的領域,她也沒太上心,只是輕描淡寫地表示了下惋惜,詢問對方是不是ヒカル的粉絲。
「誰會喜歡那種爛人啊。」不料美髮師聽了這話,登時露出一臉嫌棄的表情,連連擺手,像是怕沾染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一樣,趕緊解釋說:「不是他,是底下這張圖,你不覺得這個調查官挺帥的嗎?」
「調查官?」小夏心裡咯噔了下,立刻就聯想到了自己的那個怪人鄰居,她倒不是從佑希那裡聽說了什麼,這段時間佑希一直加班,兩人壓根沒機會見面,只是一說到長得帥的查察部調查官,她也就只認識丹生佑希一人,很難不產生聯想。
「對啊,你要看嗎?」美髮師點點頭,把手機遞了過去,小夏接過來,只一眼就認出了那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不自覺地吸了口氣:「真的是他。」
「誒?小夏你認識他嗎?熟嗎?給我介紹下唄,姐家裡正催結婚催得急著呢。」美髮師愣了一下,隨即半開玩笑地調侃了起來,輕浮的語氣不知為何讓小夏忽然覺得有些不適,搖搖頭找補道:「你想多了,我一個小演員哪有機會認識這種年少有為的人物,只是曾經有過一面之緣而已。」
「什麼嘛,白高興一場。」美髮師撇了撇嘴,倒也沒當回事,轉身繼續擺弄她的頭髮,「你說的也是,這麼年輕就能進查察部的,估計不是學霸就是官宦子弟,怎麼可能看上我們這些人呢,完全就是不同人種了嘛。」
小夏乾笑了兩聲,心想就算是雲上人,還不是和自己住同一規格的房子,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如此,不過這話就不足與外人道了,便沒再接話。
美髮師拿起剪刀,修剪著她有一段時間沒有打理的青絲,她透過鏡子看著自己的臉,思緒卻飄到了別處。
隔壁房間這兩天又沒有動靜了,原來是去辦案去了嗎?丹生桑果然沒有騙自己啊,他真的是調查官,難怪不笑的時候看起來這麼嚇人。不過抓了ヒカル也算做了件好事吧,真不知道這種人是怎麼火起來的,長得還不如丹生桑一半帥呢......不對,我怎麼能拿他和丹生桑比呢,兩個人完全不在一個維度上嘛。
小夏正胡思亂想的時候,美髮師的工作也剛好告一段落,她直起腰,剛想問一下小夏的意見,卻發現她的雙眼空空,嘴角卻在不自覺地上提,心思已經飄到九霄雲外去了,她愣了一會,噗嗤一笑。
「好了,大功告成。」她拍了拍女演員的肩,聰明地沒有詢問她在想什麼,雖然是熟客了,但服務業就要有服務業的操守,時刻以客人的體驗為先。
小夏看著鏡子裡煥然一新的自己,拍拍臉蛋,勉強提起精神,結帳出門,奔赴今天的下一站。
說是下一站,其實是一場小成本深夜劇的試鏡。製作人在電話里說得天花亂墜,什麼「這個角色非你莫屬」,可到了現場,候場室里坐滿了年輕漂亮的臉,一張比一張膠原蛋白含量高,她這個「不知名女演員」混在其中,反倒成了資歷最老的那一個。
結果自然也不出所料。她進去讀了五分鐘台詞,評審席上的人全程沒抬過幾次頭,末了丟下一句「謝謝,有結果我們會聯繫你」,便客客氣氣地把她送出了門。
「還好,只要沒遇到油膩男,看來大舉報運動還是有點作用的。」
她自嘲一笑,在後輩們奚落的眼神中離開,演員就是這樣,可以努力,但未必就會有收穫,她早已習慣。
傍晚,她又趕去一個深夜節目的外景當人肉背景,穿著贊助商提供的運動服,在鏡頭最遠處對著空氣歡呼了兩個小時。收工已是深夜十一點,她坐電車來到最近的車站下來,回公寓還要走不少的路,路過便利店時她買了幾罐啤酒,在路上就干空了一半,腳步微微有些踉蹌。
來到公寓樓下,她仰起臉,把快要溢出來的東西狠狠逼回眼眶。
「沒關係,加藤小夏,你會成功的。」她小聲給自己打氣,「只是時機未到。」
鼓舞自己一番後,她掏出門禁卡,打算開門,就在這時,側面的轉角忽然閃出一個熟悉的背影。
「丹生桑?」再次見到隔壁鄰居,今早的談論對象,加藤小夏被小小地嚇了一跳,這次倒不是因為他的顏值,而是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疲倦之感。慢慢走來的佑希西裝外套披在肩上,領帶松松垮垮地畫了個圈,黑眼圈明顯地像是化了煙燻妝,整個人透著一股淡淡的死氣。聽到身後的動靜,他回頭看了一眼,見是她,禮貌地點了點頭。
為了順藤摸瓜,抓住ヒカル這條線上的其他偷稅者,丹生佑希已經連著加了四天的班,就連睡覺都是用路上的空閒時間解決的,終於在今天之前,掌握到了足以定罪的證據,也算是沒有白忙一場。比較遺憾的是,雖然抓人行動是由他們第一課主導,但功勞卻要由檢察院和警方一起分潤,佑希知道這是官場的常態,但了解不代表接受,交接時的態度難免生硬了一些,課長看出了他心情不好,看在他勞苦功高的份上,直接把他打發了回來,自己帶人做那些善後的工作。
「……晚上好,丹生桑。」
兩人前後腳進了電梯,小夏主動按下了7層按鈕,數字慢慢攀升,誰也沒有開口,空氣里飄著一股微妙的沉默。
小夏用餘光打量著他,果然站在近處看,憔悴的痕跡更加明顯,漆黑的眼周,淡青色的胡茬,還有西裝上亂糟糟的污漬,她猶豫再三,還是沒忍住開了口:
「丹生桑最近很辛苦吧?ヒカル的案子結束了嗎?」
話音未落,她忽然覺得電梯裡的溫度驟降了幾度。
「加藤桑。」佑希慢慢轉過頭,那雙狹長的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異常銳利。他盯著她看了兩秒,目光中的溫度慢慢退卻:
「我可沒說過我在辦ヒカル的案子。」
小夏愣了一下,她剛想張嘴解釋,佑希就直接一揮手,奪過了主動權:「我就說世上怎麼有這麼巧的事,禮物的事也是你編的吧?告訴你背後的人,少來這套,想跟我玩美人計,你們還不夠格。」
哈?
小夏張了張嘴,因為太過無語而笑了出來,剛想回擊對方是不是受迫害妄想症犯了,要不要送他去醫院看看,就聽到叮的一聲——七樓到了。
電梯門剛開,已經累了一天,不想再和人爭辯的小夏第一個走了出去,靴子砸在地板上哐哐作響,看都不看身後一眼。佑希也不說話,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兩人的影子在暖黃的聲控燈下被拉得老長,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砰,砰。
兩聲沉重的關門聲,宣告今晚的鄰里關係正式降至冰點。
回到家的加藤小夏連燈都沒開,站在玄關生了半天的悶氣。她的脾氣遠沒有透明感的外表看起來那麼好,再疊加上一天受的委屈,又是在一天中最容易emo的午夜時分......
「什麼嘛……」她踢掉鞋子,赤著腳走進臥室,一邊換衣服一邊小聲罵,「還美人計,你配嗎?我要是願意躺下,早就出名了好不好,你還會不認識我?有眼無珠!」
罵到一半,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床頭柜上。
那盞粉色的KAWS檯燈安靜地亮著,兩隻大叉叉眼無喜無悲地望著她。這幾天每天睡前看它一眼,自己的心情都會好上不少,可現在,她卻覺得這傢伙呆呆的樣子就像在嘲弄著自己,就連溫潤的光線都變得刺眼了起來。
她越看越氣,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啪」地拔掉電源線,把檯燈往懷裡一抱,風風火火地衝出了家門。
「丹生佑希!」
大半夜的七樓,敲門聲哐哐作響,對社會公德發起了挑戰,加藤小夏本不是這種不管不顧的人,不過今天心火翻騰,是個例外。
過了好一會,702的大門才緩緩打開。丹生佑希站在門後,哈欠連天地看著她,一塊毛巾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加藤桑,有事嗎?」他含糊地說著,語氣比在電梯裡溫柔了不少,不過正在氣頭上的小夏沒有察覺。
「這盞燈,請您拿回去。」小夏把檯燈往前一遞,語氣硬邦邦的,臉上也沒有絲毫笑意,「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之前是我不懂事,現在物歸原主。」
佑希沒有接。十幾分鐘前他回到了家,拿出手機整理了一下這段時間漏掉的信息,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還在網上小火了一把,松村沙友理甚至還發來了幸災樂禍的揶揄,問他有沒有出道當演員的打算,她可以幫忙介紹事務所。將蘋果姬的line號拉黑之後,他躺在大床上,總算明白了為什麼加藤小夏能精準地知道自己在負責ヒカル的案子,並不是誰派來的女間諜,是自己反應過度了。
「媽的,都怪檢察院那幫廢物。」他啐了一口,一拳打在羽絨被上。
甩鍋並不能讓他的罪惡感有所減輕,只能進一步加劇他對自己是個混蛋的認知,他倒不拒絕這個評價,但不想牽連無辜的人,思索再三,打算下次找個機會和鄰居說聲抱歉,沒想到對方這麼快就找上門來了。
「你留著吧,也不值什麼錢。」或許是太久沒認錯了,佑希糾結半天,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最後只憋出來這麼一句。
「我不要。」小夏又把檯燈往前遞了遞,「或者說你擔心裏面有我裝的攝像頭?你現在就可以拆開來檢查。」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就拿回去。」
「我不。」
「你——!」
一個執意要還,一個堅決不收,兩人在門口僵持起來。也不知是誰先動的手,你推我讓之間,那盞價值兩萬美元、全球限量一百五十座的粉色KAWS,就這麼從兩人的指縫間滑了出去——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深夜的走廊里炸開。檯燈在地上彈了一下,圓滾滾的腦袋與身體當場分了家,粉色的碎片滾了一地,損失堪比小型車禍現場。
突如其來的事故讓兩人都有些懵圈,小夏低著頭,看著那對徹底熄滅的叉叉眼,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煩悶、委屈、疲憊,還有白天積攢的所有酸楚,一股腦從心底翻湧上來。她猛地轉身,大步朝自家走去。
「喂,加藤桑——」
身後傳來佑希的聲音,她只當沒聽見,然而還沒等她走到門口,一陣夜風穿過走廊,就在她面前眼睜睜地將自家大門關上,她一個魚躍,還是慢了一步,反倒把自己給摔了個七葷八素。
「唔——嗚嗚——」
午夜時分,公寓七樓,淒婉的女孩哭聲瀰漫了整個走廊,宛如某部低成本恐怖片的現場,佑希靠在門框上,看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