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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好演員

2026-10-24 02:36:00 作者: 青葉坂來了嗎

  突如其來的大雨,讓救援工作變得更加困難。從急救車上下來的醫生護士們檢查了山田的屍體,象徵性地搶救了一下後,便當場宣告了他的死亡,將現場移交給警察與消防特別救助隊,轉頭去救援吸嗨了的菊池一行人。

  等西野七瀨趕到現場,消防人員已經拿出器械開始破拆,鐵肉分離的過程太過血腥恐怖,佑希不敢多看,拉著她想要帶她離開,但娜娜賽卻執著地站在原地,說什麼也不肯走。

  滿功率的切割器滋滋作響,將被擰成麻花狀的車門切成一片片可以拆下的碎片,然後分門別類地裝好。由於撞擊太過猛烈,上面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許多血肉,想要分離開來困難重重,只能等帶回去之後再處理。

  眼看著雨越下越大,消防員們拿來了防水布,在車輛周圍搭出一個棚子,繼續作業。切割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經過眾人的不懈努力,山田的遺體終於從駕駛位上被抬了出來,由一塊白布蓋著,準備轉移到運輸車上。

  「我能再看他一眼嗎?」

  在警戒線外等候的西野七瀨看到這一幕,眼睛一酸,卻遲遲流不出淚來——她的眼淚早在十幾分鐘前就已流干,現在兩隻眼睛又干又燙,說話時都像在乾嘔。一旁為她撐傘的佑希聽見她這麼說,也沒有拒絕,把雨傘塞進了她的手裡,跑去和負責現場指揮的警察低語了幾句。

  雖然分屬不同部門,不過一個25歲的查察部調查官,意味著什麼在場的警部補還是很清楚,因此雖然對方提出的要求與工作守則有著些許衝突,但他想了想,還是伸手招來了一個下屬,讓他帶著佑希去查看屍體。

  輕聲感謝過了對方,佑希再次冒雨來到娜娜賽身邊,對著她點了點頭,攙扶著她向車輛的方向走去。

  閃爍著紅藍大燈的幾輛警車後面,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深黑色廂型車靜靜地停在那裡,後門敞開著。幾個穿著雨衣、戴白手套的工作人員從車上下來,對著消防人員送來的帶血擔架行合掌禮,默默哀悼幾秒後,小心翼翼地將它抬進車內,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也是直到這一刻,被巨大打擊痛擊到神志不清的西野七瀨,才終於有了未婚夫死亡的實感,原先飄蕩在頭頂的悲傷情緒,在落地之後沉重地遠超她的想像,她剛邁開腿一步,身體便不堪重負地倒了下來,壓抑已久的情緒積壓在她的喉嚨口,跟著消化到一半的晚餐一起涌了出來,一股腦地吐在了蹲下來關心她的佑希衣服上。

  被人吐了一身當然不是什麼好的體驗,不過死生大事在前,這種小節也不算什麼,在一旁警員懂事的幫襯下,佑希脫下襯衫,換上他遞來的雨衣,將娜娜賽攙扶起來,輕聲問道:「要不,等到醫院再看吧,我怕你情緒撐不住。」

  「不。」娜娜賽搖了搖頭,臉蛋因為全身濕透而更顯蒼白了,每一個小動作看起來都十分痛苦,但她還是執拗地爬上了運載車,顫抖著拉開了收屍袋的拉鏈。

  「丹生桑,這......」

  

  看著西野七瀨趴在遺體袋上痛苦掙扎的樣子,擔心遺體被污染、影響到後續死亡鑑定的警員偷偷瞄了佑希一眼,期期艾艾地提醒他。

  「抱歉,不過事實已經很清楚了,不會有什麼影響的,就讓她發泄一會吧。」

  佑希雖然嘴上道著歉,行動上卻絲毫沒有勸阻的意思,只是一人撐著傘站在車外,靜靜地看著悲慟的娜娜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見丹生佑希說得有理,更重要的是自己也惹不起對方,警員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勸。和收屍人簡單囑咐幾句後,他便以工作為由選擇了告退,將告別的空間徹底留給了兩人,之後又過去了三五分鐘,佑希看了眼時間,鑽進車裡,對娜娜賽說了句差不多了。

  發泄過後,娜娜賽的神色反而稍微好轉了一些,她沒有抗拒,默默點頭,向佑希伸出了手,佑希攙扶著她下車,兩人向等候已久的收屍人致歉後,撐著一把傘,慢慢消失在了能見度極低的雨夜之中。

  收拾遺體袋的間隙,兩個收屍人隨口閒聊了起來。

  「這個男人是誰?」

  「大概是那個女人的老公吧。」

  「那剛才那個男人又是誰?」

  「她的兄弟?」一人拉上遺體袋的拉鏈,無所謂地笑了笑:「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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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自己正在被人議論的佑希與娜娜賽兩人穿過大雨,回到了娜娜賽的車上,突如其來的暴雨將空間壓縮得很厲害,佑希觀察了一下車外,擔心現在上路有些危險,於是和她商量要不等一下再出發。


  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的娜娜賽靠在車后座上,眼睛望向一路上只顧著幫她撐傘,卻把自己淋成個落湯雞的佑希,心中涌過了一絲暖意,點點頭道:「好,你決定吧。」

  佑希抓了把濕漉漉的頭髮,又問道:「那山田桑的父母呢,你打算什麼時候通知他們?」

  「等天亮吧,至少先讓他們睡個好覺。」

  「好。」

  簡短的交談之後,車內再度安靜下來,本來這種事也不該佑希來過問,如果不是碰巧在現場的話,他一定是對此敬而遠之的,不過事已至此,還是得盡點朋友的本分。

  或許是猜到了他此時的小心思,娜娜賽沒有再提起山田的身後事,而是話鋒一轉,忽然轉向了事故的另一方:「佑希你剛才說,撞人的是誰?」

  「菊池風磨啊。」佑希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會,還是把雨衣脫下疊好,露出赤裸的上半身。「還有他的一幫狐朋狗友,吸了毒大半夜地在馬路上飆車,你來之前就被救護車接走了。」

  「他還有臉去醫院!」

  聽到自己未婚夫被撞成了肉醬,以最殘忍的方式撒手人寰,而做出這一切的人不但沒有死,還能接受醫療救治,娜娜賽心中的火便不打一處來,狠狠錘了一拳靠背,咬牙切齒地盯著窗外:「殺了人就要償命,這點覺悟都沒有,還配做人嗎?」

  「恐怕很難。」佑希給她潑了一盆涼水:「日本的死刑可沒那麼好判,危險駕駛,吸食大麻,加起來最多也就十年,如果和解的話甚至不會超過五年。」

  「和解?想得美,我絕不同意!」娜娜賽聽到和解兩字,應激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兇狠地盯著說出這話的佑希,好像做下錯事的人是他一樣。面對她的決絕,佑希努努嘴,再次戳破了她的想像:「娜娜賽,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沒和山田結婚呢,有資格出具諒解書的只有他的父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山田他父親是一個有名的棒球教練吧?我可是聽說,菊池在體育界認識的人也不少呢......」

  「你什麼意思?」見他一直在為自己的仇人說話,憋了一肚火的娜娜賽也有些繃不住了,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我只是想提醒你,別對法律抱太多不切實際的希望,法是維穩的工具,不是幫人報仇的俠客。」

  佑希聳了聳肩,雖然此時說這話有點不討喜,不過他相信娜娜賽在乃團鍛鍊出的承受能力足夠強韌,不至於被這種事情擊倒。

  果不其然,在聽到了佑希的這番說辭後,娜娜賽雖然一時氣短,但完全沒有失去理智,選擇哭鬧,而是重新躺回了座位上,呆呆地望著車頂,陷入了沉思。

  窗外暴雨如注,佑希向下降了一點車窗,任由炸裂的雨聲從縫隙中溜進來,緩解此時氣氛的沉靜。被打擾的娜娜賽雙手捂著臉,眼神在思索中逐漸變得堅定,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佑希。」她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我要他死。」

  「呀!」沒想到自己說了這麼一大通,對方還是一點都沒聽進去,丹生佑希也有些無奈了,看著娜娜賽堅定的眼神,他無可奈何地笑笑,也懶得再和她普法,隨口說道:「好啊,等開庭了你就這麼和法官大人說好了,看他有沒有膽子冒天下之大不韙,給菊池風磨判個死刑,我也很想看到這一幕。」

  娜娜賽見他如此,卻也不氣餒,伸出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帶著幾分我見猶憐的脆弱哀求道:「你錯了,我指望的可不是法院那幫和稀泥的傢伙。佑希,現在能幫我的就只有你了。」

  聽到這話,佑希先是疑惑,轉頭與她對視幾秒後,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瞳孔瞬間放大,像是甩開一塊通紅的烙鐵一般甩開了她的手,語氣激烈地低聲怒斥道:「西野七瀨,你他媽瘋了?你以為我是俄國黑幫,還是東南亞的殺手集團?這種事情你也敢想,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哼哼,這麼激動幹嘛,又不是第一次幹了。」見他表現得如此抗拒,西野七瀨立即換了一副面孔,冷笑著談起了一樁往事:「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初勾引沙友理的那個編輯,後來有一次去和歌山旅遊,直接神隱在了高尾山,再也沒有回來,要我提醒你他出什麼事了嗎?」

  「你這是在威脅我?」佑希眉毛一挑,面色逐漸陰沉了下來。

  「是朋友的請求,至少現在是這樣。」娜娜賽毫無畏懼地與他對視著,渾身散發出的紫團第一人氣場與他調查官的威嚴分庭抗禮,不落下風。

  「媽的。」見嚇不住她,佑希長嘆一聲,抓了抓頭髮,疲憊地笑了笑:「娜娜賽,你知道嗎,解決你要花的錢和承擔的風險,可比解決他來要少得多。」


  「我知道,但是解決了他,說不定還會有意外收穫呢。」娜娜賽對他的話並不意外,就憑兩人的了解程度,只要佑希願意,她自己都能想出好幾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死法,至於他為什麼一直沒這麼做——她與他目光相交,笑而不語。

  「嘖,飛鳥都快畢業了,還以為自己是什麼香餑餑呢。」不輕不重地點了她一下,佑希揉了揉眼睛,也不裝了,思忖片刻後說道:「不行,他馬上就要進入警察系統,在裡面做手腳太危險了,一旦被發現,風險太大,丹生家都未必兜得住。」

  「那在監獄裡下手呢?」西野七瀨不想放棄,又追問道。

  「那就更難了。」佑希白了她一眼,「首先獄警很難用錢收買,只能從外面送人進去,之後能不能碰上他,要怎麼下手,會不會被發現都是大難題,倒不是一定不可能,只是你真的有這麼恨他嗎,其實入獄這件事本身已經可以毀掉他的人生了,你和山田裕貴也沒到愛得捨生忘死的地步吧?」

  男人冷淡的言語,一下澆滅了西野七瀨頭上熊熊燃燒的復仇之火,令她瞬間表情凝固,無言以對。確實,她和山田裕貴雖然名為夫妻,實際上卻只是連訂婚宴都沒舉辦的男女朋友而已,遠遠還沒到相濡以沫的程度,至於要說感情有多濃厚——別逗你丹生調查官笑了,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兩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說出來就太難聽了。

  激昂的情緒一旦破滅,接下來就是長久的沉寂。躺在后座的座椅上,娜娜賽臉上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整個人疲憊不堪,像是被抽走了身體的某個部分。今晚發生的一切在她腦海中閃過一圈又一圈,她就像每次接到劇本時做的研讀那樣分析著自己的一舉一動,最終在內心的最深處,尋得了一個自己都不願相信的答案。

  「我是不是......只是在假裝自己很愛他?」

  窗外的雨下了這麼久,終於有了減弱的趨勢,車外的視野也變得開闊了不少。原先停在前面的救護車,警車,消防車已不知何時離開,只留下警戒線包圍的車禍現場任憑風吹雨打,佑希啟動車輛,緩緩匯入主路。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一個優秀的演員,就算沒有面對攝像頭,依舊能貢獻出精彩的演出。恭喜你做到了,娜娜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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