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東京街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而來的是一陣長到令人牙齒發酸的難聽摩擦聲,劃破了平靜的夜空。
雖然是號稱不夜城的國際大都市,但到這個時間段,整座城市真正還醒著的人終究只是少數,放在白天能引發大混亂的響動,實際驚動的人數卻是少之又少,倒是之後的救護車滿城跑的聲音,吵醒了不少沿路倒霉的居民,挨了幾句罵——雖然完全傳不到他們的耳朵里。
而和他們相比,只是正常地走路回家,卻直接目睹了整件事經過的丹生佑希就無語得多,事件發生時他走在人行道上,親眼看見一輛黃色跑車以極快的速度從街道上飛過,然後在下一個路口撞上了一輛正常行駛的豐田,最後旋轉跳躍,一路砸斷了不知多少節欄杆,最後以半截懸空的方式停在了一處綠化帶上。
「在市區飆車的能不能直接拉去槍斃啊。」
差點被一節飛來的欄杆砸中的佑希心有餘悸,拍了拍胸口,忍不住咒罵了一句。他雖然有駕照,但不太喜歡開車,因此完全不能理解把自己放在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高速移動鐵盒子裡到底有什麼樂趣可言,不過罵歸罵,看著面前的這一片狼藉,他還是動了惻隱之心,先拿手機報了個警,然後擼起袖子,朝著出事的兩輛車跑了過去。
越跑越近,那輛黃色跑車的樣貌也漸漸清晰,而且總給佑希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他眉頭一皺,恍然大悟——這不就是早上白麻坐的那輛嗎?一想到有可能出事的是她,佑希的心瞬間緊了起來,急速來到已經面目全非的車旁,緊張地向內張望了一眼。
「菊池風磨?」
佑希發誓,當看到車裡的是菊池風磨這張醜臉的時候,他一定比對方最狂熱的粉絲更加感謝上天。除了菊池風磨之外,車裡還橫七豎八躺了好幾個男人,都和他差不多的歲數,有的人流著血,有的人已經昏過去了,但幸運的是,看起來傷得都不怎麼重。
「丹生桑?」菊池風磨被安全帶牢牢地鎖在座位上,視線已經變得十分模糊,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認出來是誰,艱難地擠出了一絲笑意。
「嗨,放心吧,我已經報警了,警察和救護車馬上就到。」
雖然很討厭他,不過佑希也沒因此就見死不救,還是好言安慰了一句,便想去查看另一邊的情況,沒想到聽說他已經報警了,原本還灰頭土臉的菊池風磨忽然一下子激靈了起來,大喊了一聲「不行!」
身為專職調查的調查官,他如此過激的反應,自然引起了佑希的高度注意,他狐疑地瞥了車內眾人一眼,發現他們也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緊張之色,似有所悟,靠過去輕輕一嗅。
輪胎摩擦後產生的燒焦橡膠味,泄露的淡淡汽油味,血腥味。除了這些車禍現場常見的氣味之外,空氣中分明還飄蕩著一股燒焦樹葉與苦澀混合的強烈氣息,之前佑希來得太急,還沒有發現,但此時靜下心來,立刻察覺到了其中的異樣。他似笑非笑地瞥了車內眾人一眼,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現,只說自己還要去看看另一輛車裡的人,轉身離開。
無視了耳邊不斷傳來的哀求與哭喊,佑希眼中帶笑,腳步輕快。原本他還在苦惱要怎麼把菊池風磨的案子做成實刑——事實上這很困難,畢竟查察部不是檢察院,也不是法官,只有移交證據的權力,干涉不了司法,而偷稅漏稅這種經濟犯罪是最容易緩刑的,但幸好,現在不用自己出手,對方就已經把自己送進去了。
「超速,毒駕,攜帶毒品,你們最好乞求沒死人,不然的話......」
佑希回望一眼遠方,警笛聲已經依稀可聞,冷笑一聲,大步邁向另一輛被撞的無辜車輛。
比起摔得七葷八素,但至少結構還是完整的黃色跑車,這輛豐田RAV4 SUV受到的創傷就更加致命一些,凹陷的車門就像被魚雷命中的戰艦龍骨,正好被打在了最致命的位置,看著從縫隙中流出的殷殷鮮血,佑希心中一抖,不敢去想像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對於要把菊池風磨他們繩之以法的想法也更加堅定。
「有人在裡面嗎?」
心裡想著些有的沒的,佑希救人的腳步也未曾停下,既然主駕駛這一側的大門已經打不開了,他迅速繞到另一面,一邊想辦法破窗,一邊詢問。
車內無人應答,受到巨大衝擊的鋼化玻璃化作了一片蜘蛛網狀的白色屏障,遮擋了佑希向內的視線,為了破開它們,他從附近撿來了一根欄杆殘骸,從右上角小心翼翼地撬開個缺口,確認副駕無人後,直接一拳把整片玻璃打碎,打開了車門。
主駕駛位上,一個渾身是血,生死不明的男人癱在那裡,已經失去了意識,車禍發生時巨大的衝擊力將他的下半身卷進了金屬的夾縫,森森白骨從皮肉中刺出,呈現一種不規則的扭曲感,看得佑希大腿也開始幻痛了起來。他嘆了口氣,憑藉樸素的醫療知識,判斷對方恐怕存活的機率不大了。思考片刻後,佑希彎下腰去,試著去拿掉落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打算先幫他通知一下家人。
很新的iPhone13PM,沒有在車禍中受到什麼損傷,就連劃痕都沒有留下,佑希拿在手裡,按下喚醒鍵,跳出的卻是西野七瀨的臉。他笑了一下,只當是出車禍的也是娜娜賽的粉絲,沒有多想,直接跳到了緊急通話頁面,撥通了那個備註為老婆的號碼。
來電鈴聲響了沒幾秒,很快被人接起。
「幹嘛?」從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不耐煩的女人聲音。
「那個,您丈夫出車禍了,現在情況很危急,您現在能過來一下嗎,或者直接去醫院也可以,救護車應該馬上就會到。」
佑希趕緊向對方傳達了現在的情況。
不知為何,聽見他說的話,對面沉默了幾秒,沒有回應,佑希皺了皺眉,看了眼屏幕確定沒被掛斷,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喂,夫人您聽得到嗎?您丈夫真的很危險了,最好趕緊過來一下。」
「丹生佑希,你有病吧!」
忽然的一聲嬌斥,讓佑希的大腦瞬間宕機,他不可置信地屏住呼吸,遲疑了幾秒,試探著問道:「是你嗎,娜娜賽?」
「裝什麼裝?山田裕貴人呢,讓他接電話。真是,你們兩個人怎麼混到一起去了,想騙我也找個像樣的吧,你的聲音我能聽不出來嗎?」
回家後因為心情不好,和未婚夫吵了一架的西野七瀨躺在大床上,臉上的表情卻遠沒有說的話那麼憤慨,反而有些啼笑皆非。她沒想到山田裕貴說要出去散散心,結果直接找到丹生佑希那裡去了,還找出這麼個蹩腳的理由來耍自己——不用問,一定是丹生佑希的主意,裕貴這麼老實,都是被他給帶壞了。
帶著悠然的笑意,娜娜賽再次開口催促:「行了,讓他早點回家吧,剛才是我沒控制好情緒,你也幫我勸他兩句,就當幫我個忙,好嗎?」
聽著電話那頭娜娜賽歲月靜好的話語,再看看座位上血肉模糊的山田裕貴,佑希眼眸低垂,心中有股說不出來的難過。山田裕貴和他不過幾面之交,娜娜賽一直有意地不讓他們見面,存的是什麼心思他也知道,無非是怕他多想他們的關係。但山田裕貴這人還是挺憨厚老實的,偶爾在其他地方碰見也會很陽光地和自己打招呼,絲毫沒有懷疑他和娜娜賽真的有什麼的樣子,佑希對他的印象也還不錯——雖然對臉的印象有些模糊,這才一開始沒認出來他。
沒想到......命運無常啊。
在心中感慨了一句,佑希沉下聲來,再次認真地向娜娜賽說明了事情的原委,包括車禍發生的地點,時間,山田裕貴此時的情況,另一邊開車的是誰。聽著電話那頭佑希詳盡而又細節拉滿的描述,娜娜賽雖然心中還有些不相信事情會如此之巧,但還是忍不住提起了心臟,一邊夾著手機一邊穿起了衣服,很嚴肅地對他說:「丹生佑希,你保證你說的都是真的,要是拿這種事開玩笑,我真的會和你絕交的。」
佑希看了一眼駕駛位上緩緩睜開眼睛,開始小聲嗚咽的山田裕貴,終於沒忍住流下淚來,將手機的免提功能打開,輕聲對他說:「是娜娜賽。」
山田裕貴勉強睜開眼,對自己的現況有了初步的了解,幾乎與車子融為一體的下半身此時已經沒有知覺了,但腰間,手臂,肋骨處的傷口還在發熱脹痛,噁心與心慌的感覺不斷地衝擊著他的大腦,似乎隨時都會奪走他的理智,自己被車撞了,這是他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接著他看到了丹生佑希,自己未婚妻的好朋友,是個長得很帥又能力出眾的稅務官,他一直都有和他結交的想法,可惜娜娜賽不知為何總是不太願意,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了,馬上就到,對面是娜娜賽,她也在往這邊趕了,想說什麼就說吧。」
佑希對著他點了點頭,沒有把時間浪費在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裡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上,抓緊解釋清楚了現在的情況。
「謝謝。」山田裕貴朝他笑了笑,雖然在佑希看來那更像是疼痛過度導致的抽搐,然後他小聲叫了聲西野七瀨的名字,就連聲線都在顫抖。
「我在。」聽到他微弱且痛苦的呻吟,西野七瀨終於相信佑希不是在騙自己,眼淚一下就充滿了眼眶,衣服都沒穿好就衝下了樓,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安慰著受傷的未婚夫。「裕貴,你一定要挺住,我很快就到了,你會沒事的,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山田裕貴頂著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感,將一個字一個字擠出喉嚨,光是聽著,佑希仿佛就能看到一片血腥在眼前鋪開,他轉過頭去,不敢多看。
「嗯,我馬上就到,馬上」西野七瀨已經啟動了車子,將油門踩到底,以這輩子都沒達到過的高速橫衝直撞,殺進了主路,幸好此時車流稀少,不然照她的開法,開不到一公里就得出事。
「慢一點,注意...咳咳...安全」聽見電話中那刺耳的轟鳴,山田裕貴還在擔心她的安全,但身體已經越來越不支持他說更多。佑希在一旁看著心中不忍,於是伏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山田桑,別的話等救護車來了再說吧,有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你要交代的,先在這裡說好,等進了手術室可能就要呆很久了。」
聽聞此言,山田裕貴感激地朝他點了點頭,嘴唇微動,佑希會意,將手機聽筒湊到他的嘴邊,屏住呼吸,以免干擾到他。
「娜...娜賽」
「嗯,我在。」西野七瀨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小心翼翼地回應著,眼前的道路也逐漸變得模糊。
「如果......如果我撐不過...過去」
「不要!我不許你這麼說!」
「你......你一定要」
「裕貴!」
一街之隔的十字路口,紅藍燈光不斷閃動的救護車呼嘯而來,低沉的警笛聲驅趕著一切擋路的障礙,車輛避讓,光影飛掠,帶來了生的希望。
四條街區外的大路上,一輛私家車無視了頭頂的紅燈,急速飛馳在無人的街頭,目標堅定,萬軍辟易。
而在丹生佑希的面前,山田裕貴,一位不太成功的演員,一個不怎麼接觸的朋友,山田和利的兒子,西野七瀨的未婚夫,把話剛說到了一半,就這麼閉上了眼睛。
丹生佑希神色一窒,艱難地舉起顫抖的手指,靠近對方的鼻下,試探了一下呼吸。
「裕貴,你說話啊!」電話那頭,西野七瀨還在撕心裂肺地吶喊,發現沒有回應,她又把矛頭對準了丹生佑希,哭泣著問他是怎麼回事。
佑希放下手機,將位置讓給已經以最快速度到達的醫護人員,一個人走到牆邊,狠狠錘了牆壁一拳。
「娜娜賽,慢點開吧,注意安全。」
他輕聲細語,對電話那頭說。
是夜,忽而一雷至,暴雨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