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大山回來了。
沈如雲站在山門口看著遠處走來的隊伍。走在前面的是大山。背上扛著石化的麒麟骸骨。右肩纏著繃帶。繃帶上滲了血。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出聲響。
虬龍拖著受傷的左翼跟在後面。翅膀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但飛不了。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
二狗蹲在大山頭上。蛤蟆的眼睛眯著。嘴裡還含著那塊滅木玄岩。
赤精子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四個被靈繩捆著的血魂殿殺手。像拎四條鹹魚。
沈如雲走上去。
「到了。」
大山把骸骨放下來。地面震了一下。
「到了。」
沈如雲看了看他的肩膀。
「傷怎麼樣了?」
「好了一大半。路上赤前輩幫我換了一次藥。」
赤精子把四條鹹魚扔在地上。
「路上沒有再遇到人。這四個審了一遍。口供一致。血魂殿通過暗網發的懸賞。提供了目標路線和行進時間。信息源沒追到。暗網用的匿名傳訊。」
沈如雲蹲下來看了看那四個人。四個人被綁了三天。蔫了。頭髮亂得像鳥窩。
「先關起來。地牢有嗎?」
周長老從旁邊跑出來。
「有。上個月挖了一個。關了三個偷靈麥的散修。」
「偷靈麥的?」
「新來的散修裡面有幾個手腳不乾淨的。偷了五斤靈麥被當場抓住。」
沈如雲揉了揉太陽穴。
「行。先關起來。那四個血魂殿的跟偷靈麥的分開關。」
「明白。」
周長老指揮人把俘虜帶走了。
大山站在原地沒動。他看著沈如雲。
「宗主。石淵的骸骨。放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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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雲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在東邊。陽光打在山坡上。後山有一面朝南的緩坡。坡上種著幾棵松樹。陽光從樹縫裡灑下來。光斑在草地上晃。
「後山南坡。松樹底下。向陽的地方。」
大山點了點頭。他彎腰重新扛起骸骨。一個人扛著走了上去。
沈如雲看著他的背影。
沈如雲跟了上去。
「用鐵鍬。」
「手刨的好。挖得勻。」
大山的手很大。刨土的速度不慢。一鏟一鏟的。土從他手指間漏出來。
沈如雲也蹲了下來。
「我幫你。」
「宗主不用。你手嫩。」
「你說誰手嫩?」
沈如雲伸手刨了兩下。指甲縫裡灌滿了泥。
蘇清月站在坡上看著兩個人。
「你倆用靈力不行嗎?」
大山搖了搖頭。
「松隱說了。讓用手埋。石淵在地底下躺了八萬年。最後這一程。得用心。」
蘇清月不說話了。
兩個人刨了一個時辰。坑挖好了。三尺深。六尺長。夠放下整副骸骨。
大山把石化的麒麟骸骨輕輕放了進去。
骨架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石化的表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靈氣流轉。像呼吸。
大山把土一捧一捧地蓋上去。
蓋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宗主。」
「嗯?」
「石淵。它喜歡曬太陽嗎?」
「松隱說的。它生前喜歡曬太陽。」
大山看了看頭頂的松樹。陽光從松針的縫隙里漏下來。光斑正好落在坑裡。
「那這個位置行。」
他繼續填土。
填完之後。大山拍了拍墳頭上的土。把它拍平。
然後他從旁邊撿了一塊石頭。用撬棍在石頭上刻了兩個字。
石淵。
字刻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跟山門口那面旗上的字一個水平。
但夠了。
大山站起來。看著墳頭站了一會兒。
「安了。」
沈如雲拍了拍他的後背。
「走。給你接風。」
大山跟著沈如雲下了山坡。走到一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照在那塊石頭上。石淵兩個字在光里一明一暗。
赤精子站在遠處的松樹下面。他也看著那個墳頭。
三百年。
他在禁地里坐了三百年。出來之後世界變了。師門沒了。師兄沒了。
但這些年輕人。做了一件讓他覺得世界還沒有爛透的事。
給一頭素不相識的遠古靈獸找了一個向陽的墳。
赤精子轉過頭。走下了山坡。
表情跟平時一樣。
但他走路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了一點。
下午。
沈如雲把赤精子叫到了議事廳。
「赤前輩。大荒之鑰的事你怎麼看?」
赤精子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松針茶。金多多泡的。茶杯上還印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樞」字。
「你問的是哪方面?」
「安全方面。大荒之鑰在我手裡。這事有多少人知道?」
赤精子想了想。
「你在大荒界拿到的鑰匙。當時在場的人有你。蘇清月。葉凡。金多多。大山。二狗。我。七個。」
「七個人裡面我信得過。」
「但你進大荒界之前。有人知道你去了大荒界嗎?」
沈如雲回憶了一下。
「進大荒界的傳送陣在那個小世界裡面。小世界的入口在朝雲秘境。朝雲秘境裡跟我們打過照面的人不少。」
「逍遙宗的林天。天機閣的諸葛星。太乙仙宗的人。天雷宗的人。」
「他們知道我進了小世界。但不知道小世界裡面有大荒界的入口。」
「你確定?」
沈如雲想了想。
「不確定。小世界崩潰之後。殘留的空間信息可能被有心人捕捉到。如果有人分析了空間殘痕。能推測出那裡面曾經打開過大荒界的通道。」
赤精子點了一下頭。
「那就不安全。你手裡有大荒之鑰這件事。至少有一定概率被人知道了。加上你宗門裡的暗棋。加上那封雷字來信。你現在的處境用一個詞形容就夠了。」
「什麼詞?」
「靶子。」
沈如雲沉默了兩秒。
「那我怎麼辦?躲起來?」
「躲沒用。你是宗主。宗門在這裡。你跑不了。」
「那就不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你擋得住嗎?」
沈如雲想了想。
「擋不住就跑。跑不了就打。打不過就認。認不了就耍賴。」
赤精子看著他。
「你這個生存哲學是哪學的?」
「在社會上摸爬滾打悟出來的。」
赤精子搖了搖頭。
「你這輩子能活到現在。真的全靠運氣。」
沈如雲不否認這一點。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看著宗門的全景。
練功場上。新來的散修在打坐。劉一手在廚房裡搓靈麥湯圓。搓一個放一個。桌上已經擺了三十多顆。金多多站在旁邊盯著。每搓出一顆他就在帳本上畫一筆。
葉凡不知道在哪。他盯暗棋的時候從來不讓人看到。
蘇清月在練功場邊上站著。她在指導幾個新來的散修調整打坐的姿勢。
沈如雲的目光在蘇清月身上停了兩秒。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頭髮沒有束起來。散在肩膀上。陽光照上去的時候。頭髮的邊緣有一層光。
「你看什麼呢?」
赤精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如雲轉過頭。
「看宗門布局。」
「你看布局看練功場方向幹什麼?布局重點在後山和東區。」
沈如雲的臉微微熱了一下。
「我全都看了。」
「你全都看了就行了。」赤精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極北之地的事你定了什麼時候走?」
「等靈麥湯圓的第一批銷售回款到了之後。宗門的帳上至少要留一個月的開支。」
「大概幾天?」
「金多多說最快五天。」
「五天。行。我去準備一下。極北之地的天雷崖我去過。那裡不光冷。還有雷暴區。常規的護體靈光在那裡打折。需要特殊的防護。」
「你去過?」
「三百年前去過一次。那時候我師兄還在。我們兩個人去天雷崖找一種叫雷髓石的東西。」
「找到了嗎?」
「找到了。但差點沒出來。天雷崖的雷暴不是普通的天雷。是地脈深處的雷源逸散出來的。那種雷帶著地氣。能穿透護體靈光直接轟神識。」
沈如雲的頭皮麻了一下。
「轟神識?」
「對。你的化神初期的神識在那裡面跟紙一樣。」
「那我怎麼辦?」
「所以你要帶我去。我的赤焰能隔絕雷氣。給你當人肉避雷針。」
沈如雲看著赤精子。
「赤前輩。你對我真好。」
「別肉麻。我就是閒著沒事幹。你管吃管住。我幫你賣命。等價交換。」
「你明明是因為關心我才去的。」
赤精子臉上的表情像嚼了一顆沒熟的柿子。
「你再說一句這種話。我現在就走。」
沈如雲識趣地閉嘴了。
他走出議事廳。往練功場走。
走到蘇清月旁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你今天穿白色。」
蘇清月轉過頭來。
「你今天穿灰色。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就是覺得。好看。」
蘇清月的手停住了。她正在給一個散修調整手臂的角度。
那個散修抬頭看了看蘇清月的表情。又看了看沈如雲。然後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
「狗糧。」
蘇清月收回手。
「你去忙你的。別在這裡礙事。」
「我誇你好看你說我礙事。」
「因為你每次夸完人就要搞事。上次你誇我聰明。然後拉著我去偷天機閣的情報。上上次你誇我厲害。然後讓我一個人對付三個金丹期。你的誇獎是詛咒。」
沈如雲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覺得她說得有點道理。但他不能承認。
「你多心了。我就是單純覺得好看。」
蘇清月看了他兩秒。
「謝謝。你去忙吧。」
她轉過頭繼續指導散修。但沈如雲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紅了。
這次光線夠亮。他看到了。
他在心裡笑了一下。然後走了。
走出十步之後。他聽到蘇清月在背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但化神期的耳朵還是捕捉到了。
「你也好看。笨蛋。」
沈如雲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加快了腳步。走遠了。
臉上的表情。
很難描述。
但嘴角是翹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