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姝仰了仰頭。
汀蘭之所以覺得江霽辭好說話,不過是江夫人早替他把那些磋磨人的事做盡了。
他只消輕飄飄說句話,便能撈得個光風霽月、一塵不染的美名。
恰好,孝道二字,又讓江霽辭理所應當地有了擋箭牌,不必為這種小事去駁江夫人的臉面。
她受的磋磨,他一清二楚。
甚至,樂見其成。
兩年了,她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少不更事,未識人心險惡的沈宜姝。
她隱隱約約地覺出來,江霽辭是在借江夫人的手羞辱她,打壓她。
「汀蘭,郎君方才來過了。」
一句話,汀蘭的眼眶更紅了。
落玉閣里冷成這樣,大公子一踏進來,怎麼會感覺不到?
想給炭火,不過抬抬手、張張嘴的事。
大公子視而不見,便是不想給。
沈宜姝掩唇咳了幾聲,肩頭跟著一顫一顫,好一會兒才平下來。
「不打緊,去把衣籠里那件厚裘翻出來,鑰匙在你那兒。」
「今夜別在耳房守了,過來跟我擠一擠,也暖和一些。」
「郎君不會來了。」
江霽辭不是沒苦硬吃的人。
她病得,他卻病不得。
汀蘭蹲了下去,捂著臉,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你從前哪受過這樣的苦,侯爺、夫人、世子,哪個不是把您捧在手心裡疼的。若是夫人知道,您在江家過的是這樣的日子,心都要疼死了。」
沈宜姝笑了笑。
是啊,她是千嬌百寵著長大的。
哪怕只為著母親和兄長,她也得忍著這些折磨,熬下去。
「別哭了。」沈宜姝啞聲催促著,「我明日侍奉完婆母,還得去小佛堂補上今日落下的佛米和女則。」
「睡不夠,哪來的氣力。」
汀蘭抽噎著抹了把臉,去衣籠里翻出厚裘,搭蓋在錦被上。
「少夫人。」她指了指沈宜姝脖頸上被掐出的一圈紅痕,「要不要上點藥,不然明日泛的更青紫。」
沈宜姝搖了搖頭:「不必了。」
江霽辭磋磨她,江母看在眼裡,心裡會鬆快些。
她去伺候時,也能少受些罪。
旋即,她往裡挪了挪,拍了拍空出來的一半床榻:「汀蘭,快進來。」
汀蘭只肯縮在床沿。
沈宜姝無奈,伸手將她往懷裡攬了攬。
錦被蓋著,厚裘搭著,兩個人擠在一處,終於暖和了起來。
一暖和,人緊繃的神經便松下來,話也就多了。
「您從前屋裡燒的,都是銀霜炭。侯爺若立了功,還能燒宮裡賞下來的紅羅炭,無煙,暖和,一盆能燒許久……」汀蘭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如今,連最次的黑炭都燒不上了。」
「江家世代官宦,老爺官居三品刑部右侍郎,大公子也是六品主事,怎會缺這點炭火……」
沈宜姝閉著眼,神色沒有一絲起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好汀蘭,快睡吧。」
身側的呼吸漸漸勻了。
她又睜開眼,看著被門縫窗隙擠進來的風雪,吹得帳幔微微搖晃。
她睡不著。
不知母親那裡,有沒有炭火燒。
去歲隆冬,她央著江霽辭給母親送過些銀霜炭。
他應了。
應該,還有剩吧。
……
翌日。
錦安堂。
「你是想燙死我嗎?還當自己是金枝玉葉?連侍膳添羹這點小事都懶得下功夫,就指望那張招蜂引蝶的臉,和那身髒皮肉過活?」
「教導你快兩年了,還是沒半分長進,還有什麼臉占著辭哥兒正妻的名分!」
江夫人將湯匙甩在白瓷碗裡,滾燙的湯汁濺上沈宜姝的手腕,嘴裡仍數落不休。
沈宜姝低眉順眼,訥訥不敢言。
人在屋檐下,就得看人臉色。
一辯解,江夫人只會變本加厲。
盛怒之下,那盅湯十有八九會直接倒在她頭上。
不就是被羞辱幾句嗎。
忍一忍,等江夫人罵得沒了意思,就會放過她了。
薑母沒有適可而止的意思,繼續口不擇言:「江家乾乾淨淨的門楣,辭哥兒頂頂好的親事,都被你這個狐媚浪蕩的賤皮子毀了,連自己手帕交的未婚夫都下得去手引誘,還有什麼不要臉的事情做不出來的。」
沈宜姝的臉毫無血色,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呼吸變的困難。
褚清沅,她曾經無話不說的手帕交。
她們嬉笑玩鬧,擠在一張榻上訴說心事,還約定嫁人生子後,也要頻遞閨箋,互認子女乾親,絕不可生分了去。
兩年前的劇變,她的人生天翻地覆,她和清沅數年的交情毀於一旦。
於清沅而言,是閨中密友和未婚夫婿的雙重背叛。
她聲名狼藉,清沅也深受刺激,心脈受損,至今待字閨中,未再許婚事。
她心中有愧。
江夫人瞥了一眼,瞧著沈宜姝的臉色實在蒼白,身子顫顫巍巍的,更是氣不打一出來:「你怎麼做,我便怎麼說,你做得,還不興我說?」
沈宜姝眼裡噙著淚:「婆母教誨,兒媳謹記於心。」
當年那樁事,當真只是意外嗎?
她是怎麼中了算計,怎麼中了催情藥,又怎麼陰差陽錯,走進了江霽辭的禪房。
她中了藥,江霽辭也中了嗎?
那種事,是一個巴掌能拍的響的嗎?
江夫人的視線掃過沈宜姝手腕上被燙出的細小的水泡,又落到她脖頸間那圈掐痕上,心氣這才順了些。
「橡根木頭似的杵在那兒做什麼?還不快添羹,重新伺候我用早膳。」
「辭哥兒可知道你昨日晚膳後,沒去小佛堂數佛米、抄女則?」
沈宜姝添著羹湯,小聲道:「郎君訓斥過妾了,命妾今日補上。」
江母的眉心肉眼可見的舒展開來,沒再雞蛋裡挑骨頭,安安生生的用完了早膳,催著沈宜姝去小佛堂。
沈宜姝福了福身,轉身退去。
「少夫人,您的手腕……」汀蘭失聲低呼。
少夫人侍膳時,她只能跪在廊下候著,聽得見裡頭的聲音,看不見情形。
沈宜姝道:「用冷水撲一撲就好。」
「我今日在小佛堂,怕是得待上一整日,你不必在這兒守著,回落玉閣等著吧。」
汀蘭滿眼心疼,低低應了聲。
她回去翻找翻找,看有沒有治燙傷的膏藥,姑娘的手腕,可不能再留疤了。
若是沒有,再想別的法子,去求一求府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