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姝搖頭:「一刻不停,妾都怕抄不完,叫婆母覺得妾不誠心。」
「郎君可要妾回去替您收拾行囊?」
江霽辭環顧四周,搖了搖頭:「汀蘭呢,她不是一直侍奉在你左右,怎不見她?」
沈宜姝面不改色:「妾想著今日要雙倍補上,怕得在這裡待上一整日,便沒讓汀蘭在小佛堂守著,打發她回落玉閣去了。」
「郎君尋妾,可有事?」
江霽辭眸底掠過疑色,垂眼看沈宜姝。
看了兩息,又移開目光。
「沒什麼,你接著抄吧,母親方才還問起你抄了多少。」
「汀蘭既閒著,便讓她替我收拾行囊。」
旋即,他的視線落在攥著戒尺的孫嬤嬤身上:「你隨我出來,我有幾句話交代,別在這裡擾了少夫人。」
孫嬤嬤眨了眨眼,一頭霧水地跟了出去。
「少夫人方才可曾出去過?」江霽辭開門見山。
孫嬤嬤下意識搖頭:「回大公子,少夫人她真沒偷懶。」
那支玉蘭珍珠釵還擱在她袖袋裡,硌著手臂。
若說漏了嘴,到手的熟鴨子飛了不說,少不得還要挨一頓罰,夫人也會嫌她不中用。
況且,沈宜姝方才說了,往後還有別的東西孝敬她。
「當真?」
「當真!」
江霽辭的疑心消了大半,語氣也緩了下來:「天冷,少夫人昨夜還染了風寒。你給備些熱茶點心,別真叫她病倒了。」
孫嬤嬤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應下。
江霽辭沒再耽擱,大步流星,往落玉閣去了。
小佛堂里,沈宜姝那口提著的氣一松,密密麻麻的冷汗從後背沁出來。風一吹,冷得她打了個寒戰。
手抖的握不住筆,墨點一滴一滴砸在紙上,洇開一團一團的黑。
她把筆擱回筆架,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處,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方才江霽辭那雙眼睛,一直在她臉上打轉,她只覺得心跳一聲一聲撞在喉嚨口,撞得她差點兒要嘔出來。
好在沒有露餡,好在她提前跟孫嬤嬤串好了話。
這一關,暫時算是過了。
江霽辭離京查案這三五日,正好讓她喘一口氣,好好想想,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一刻鐘後,孫嬤嬤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碟點心、一壺熱茶,往案上一擱:「大公子吩咐的,趁熱吃。」
「還有,往後別想著偷懶了,我是絕不可能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沈宜姝的手好不容易止住了顫抖,她提起茶壺,親自給孫嬤嬤斟了一盞,遞過去。
「都是我不小心,伺候夫人用膳不夠周到,才惹得夫人動怒,被那湯匙濺起來的熱湯燙了手。」她語氣溫溫軟軟,「往後我仔細些,便不會再在小佛堂里,給孫嬤嬤添這樣的麻煩了。」
沈宜姝小心翼翼到近乎討好的語氣和舉止,把孫嬤嬤的虛榮心捧的舒舒服服。
孫嬤嬤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又很自然地捻起一塊點心放進嘴裡嚼著。
「這麼大一盤,你一個人也吃不完,我替你分擔兩塊。」
沈宜姝道:「嬤嬤都吃了也無妨,我在小佛堂,本就是來贖罪的。」
孫嬤嬤聽了這話,心裡更熨帖,就著熱茶,把大半碟點心都掃進了肚裡。
「行了,你快抄吧。」
她打了個飽嗝,雙手抱著戒尺,重新坐回柱子旁的蒲團上,眯眼打盹去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日暮時分,江母終於大發慈悲叫了停,喚沈宜姝去侍晚膳。
等她趕回落玉閣,天已經黑透了。
……
汀蘭解下沈宜姝腕間那條隨手裹上的帕子,只一眼,眼淚啪嗒啪嗒就掉了下來。
細密的水泡全磨破了,血水混著膿水粘在帕子上,撕都撕不利索,潰爛一片。
她屏著氣,一點一點往下揭,哽咽道,「這也太嚴重了,要不奴婢還是請府醫過來瞧瞧吧。
話剛出口,她自己先噤了聲。
想請府醫,得江夫人點頭。
江夫人哪裡會管她家姑娘的死活。
沈宜姝疼的輕嘶一聲,伸出另一隻手,點了點汀蘭的額頭:「無礙,這兩年大小傷不知受了多少,藥也陸陸續續攢下不少。」
「天還涼,抹了藥包紮好,過幾日便不疼了。」
汀蘭哭的更凶,又怕淚落在傷口上,忙別過臉:「可您從前最怕疼了。」
「奴婢還記得,有一回馬車急剎,您磕了下額頭,就那麼一小塊紅,您都哭的眼淚汪汪,小臉憋得通紅,世子爺哄半天才哄好。」
沈宜姝沒作聲。
彩雲易散,琉璃易脆。
汀蘭用軟絹蘸了放涼的淡鹽水,一點一點拭淨破潰處的黃水,再抹上藥膏,拿軟麻布細細纏好。
「少夫人,大公子今日問奴婢的話,聽著古怪。」
沈宜姝抬眼看過去。
汀蘭接著說:「大公子問奴婢,是幾時回的落玉閣,中間有沒有出去過。」
「奴婢只當是私下去討燙傷藥的事露了,見大公子問得認真,只好照實說了。原以為要挨罰,可大公子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讓奴婢好生照料您。」
「後來,大公子還專門去了府醫那裡一趟。」
說到此,她頓了頓,一雙圓圓的眼睛裡,盛著些忐忑的期待。
「少夫人,大公子是不是對您也有些情分?奴婢瞧著他有時候,還挺上心的。」
沈宜姝嘆了一聲:「傻汀蘭。」
她知道,汀蘭盼的不是什麼風花雪月的兒女情長。
汀蘭盼江霽辭待她上心些,她在江家的日子便能好過些。
天真,又愚蠢。
像極了在夾道里貼著牆根偷聽前的自己。
身陷牢獄的人,總愛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當作盼頭,以為有朝一日能出去,還能風風光光,榮歸故里。
汀蘭撓了撓頭。
雖說想不明白內里的彎彎繞繞,卻也聽得出她家姑娘是在駁她的話。
「汀蘭,我想沐浴。」
沈宜姝心知汀蘭滿肚子疑惑,可眼下她自己也還沒有章程,讓汀蘭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便出聲岔開了話頭。
一桶接一桶的溫水倒進浴桶。
沈宜姝把手臂搭在桶邊,身子浸進去,直到熱水漫過肩頭,那股鑽在骨頭縫裡的涼意,才一點點退了下去。
她的腦子開始轉動起來。
越想,越是絕望。
四面八方,卻沒有一條生路。
罪臣之女,聲名狼藉,頂著江霽辭正妻的名頭,連江府的門都出不去,母親還攥在他手裡。
她一無所有,毫無憑依,脖子上還勒著一根繩。
就像江夫人在暖閣里說的,拿母親和兄長要挾她,讓她去死,她也會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