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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她要是知道,能恨死你

2026-10-24 03:40:24 作者: 蟬不知雪

  沈宜姝耳邊嗡鳴作響,膝蓋一軟,身子晃了晃,後背順著牆滑下去,蹲進了牆根的殘雪裡。

  地動,死傷無數。

  北胡叩關,燒殺搶掠。

  血流成河,十不存一。

  殘雪滲進裙擺,寒氣順著膝蓋往上爬。

  她只覺得胸口像被人剖開了一條口子,冷風呼呼地往裡灌,灌得她連氣都吸不進去,渾身抖得不成樣子。

  暖閣里的聲音還在繼續,可心神激盪之下,那些話聽著又遠又飄。

  但她清楚,這對母子今日說的每一句,都要緊。

  沈宜姝抬手,將手指狠狠按在自己手腕燙起的水泡上。

  尖銳的疼猛地竄上來,神思漸漸清明起來。

  「她知道就知道,她要尋死覓活,由她去,正好死個乾淨,把正妻的位子騰出來。」

  「別以為我不知道,她這兩年動不動就低三下四去求你,給那個老不死的病秧子和被流放的沈宜珩送銀子送衣裳。」

  「照我看,純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寧安侯府都抄了,沈宜珩就是頭上長角,也別想翻身。天底下有本事的人一抓一大把,輪得到一個罪臣之子沈宜珩建功立業?」

  「他算什麼東西,又不是老天爺的私生子。」

  「母親。」江霽辭急聲打斷,溫和清潤的嗓音里,罕見地染了戾氣,「您不是把我送去關外流放地打點的銀錢,都偷偷攔下了嗎,還提什麼提。」

  江夫人神情訕訕,聲音低了下去:「你都知道啊……」

  沈宜姝死死咬著下唇,鐵鏽氣在嘴裡一點點漫開。

  她以為,自己忍氣吞聲,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是值當的。

  最起碼,母親和兄長能過得好些。

  

  可兩年了,兄長連一個銅板,一件衣裳的接濟都沒收到。

  那母親那邊呢,當真不缺醫少藥嗎?

  每三月一封的家書里寫的安好,字裡行間的勿念,是真的嗎?

  「你還沒說,幾時休了沈宜姝?」

  「反正你們沒有三書六禮,她也沒有親人可倚仗,連她母親都攥在你手心裡,想休她,容易得很。」

  「別說休了,你拿她母親和兄長要挾她,就是讓她去死,她也會應下。」

  江霽辭道:「母親,沈宜珩十有八九已經死了,說不定屍骨無存,拿什麼要挾?這種胡話,別再提了。」

  江母理所當然:「沈宜姝又不知道,你別告訴我,你還捨不得她。」

  「兩年了,她除了那張臉,還有什麼?你的新鮮勁兒也該過了。」

  「留她在身邊,我這心裡實在不踏實。」

  「她要是知道,當年落井下石的還有你父親,知道你收買了寺里新出家的僧人,怕是要恨死你。」

  「轟」的一聲,沈宜姝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口腥甜湧上喉嚨。

  原來,佛寺里那樁荒唐春事,罪魁禍首竟是一直以受害者和救世主面目出現的江霽辭。

  原來,寧安侯府抄家,父親斬首,兄長流放,江家也摻了一腳。

  別人是認賊作父,她這算什麼?

  她一口一個郎君,一口一個妾身,逆來順受地把仇人當成救命稻草,攥得死死的。

  沈宜姝只覺得荒謬。

  旋即,開門聲響起,似是江霽辭出來左右張望,看有沒有人偷聽。

  片刻,門又合上。

  「母親,隔牆有耳,您說話前能不能謹慎些。」

  「怕什麼,沈宜姝在江家就是只螞蟻,隨便一個得臉的下人都敢踩她兩腳。就算被人聽去了,誰又會去她跟前多這個嘴。」

  「都說知子莫若母,可我這個當娘的實在是看不懂你,讓你休了她,你不樂意,可讓你抬舉她,你也不樂意,就眼睜睜看著她日日受罪。」

  「母親,是沈宜姝的性子太張揚了,多磨一磨總是好的。」

  「辭哥兒,令嘉郡主對你有意,可又介意沈宜姝。」

  「你想好了,真要由著這麼個於你仕途毫無助益的沈宜姝,一直橫在中間礙事?」


  江霽辭沉默了須臾。

  「母親,容我想想。宜姝她母親那裡,您暫且別再剋扣了。」

  「若真不小心死了,沈宜姝可就沒了牽絆。」

  江母的語氣有些心虛:「那也是她命不好。」

  暖閣里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沈宜姝連忙扶著牆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小佛堂折返。

  邊走,邊胡亂用帕子裹住了手腕。

  暫且別再剋扣了……

  言外之意,她伏低做小求來的那些東西,多半沒到母親手裡。

  母親纏綿病榻,病得那樣重,身子那樣虛,若是一直沒得到好好將養……

  她不敢再想下去。

  母親情況不妙,兄長生死不知。

  江霽辭可曾有過一刻,想過派人去查一查兄長的下落?

  還有,令嘉郡主鍾意江霽辭……

  那她呢?要她一死騰出位子,好給別人讓路嗎?

  她不能死。

  她得確認母親和兄長是生是死。

  若老天開眼,他們還僥倖活著,那她就得替他們掙出一條真正的活路來。

  江霽辭是仇人,靠不住。

  她得為她、為母親和兄長做打算。

  沈宜姝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竭力平復心緒,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進了小佛堂。

  「還知道回來啊。」孫嬤嬤瞥了眼她裹著帕子的手腕,陰陽怪氣。

  沈宜姝陪著小心:「順道去淨了淨手。」

  「孫嬤嬤,我這就抓緊時間繼續抄,還請孫嬤嬤替我瞞著,別傳到夫人耳中。往後若得了什麼適合孫嬤嬤閨女的物件兒,再給孫嬤嬤送來。」

  孫嬤嬤面上堆起笑來,輕哼一聲:「這還差不多。」

  沈宜姝鬆了口氣,跪坐到矮案前,抄起了女則。

  沒一會兒,小佛堂外響起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

  不出意外,定是江霽辭不放心,來確認她究竟有沒有外出過,暖閣里那番話,有沒有傳進她耳中。

  「大公子。」孫嬤嬤迎上去,諂媚地請安。

  一股清冽的冷梅香,在身後漫開。

  沈宜姝裝作方才察覺,抬起頭來:「郎君怎麼這個時候來了?不該在刑部當值嗎?」

  江霽辭隨口道:「追查一樁案子,要離京三五日。回來簡單收拾行囊,聽母親說你還在這兒,便過來瞧一眼再走。」

  「累嗎?」

  「都做了些什麼?」

  孫嬤嬤忙在一旁道:「大公子,少夫人數了雙倍的佛米,把昨日落下的都補上了,滿滿一大包呢。」

  說著,她將手裡的布兜捧過去,又接上一句:「眼下正抄女則,老奴一直盯著呢。」

  江霽辭掃了一眼,狀似無意地試探:「要不歇一歇,出去透透氣,回來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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